正月十七,卯时。
出谷的不止两个人。
卫家送来一辆带篷的骡车,一百零七坐在车里,腕上束着绳,绳头由一名军士看着。书吏抱着两份封好的供词坐在车尾,另一个军士牵马随行。
沈砚和苏挽走在车旁。红药一直送到山口,最后检查的不是药,而是车轮。
“到了集上,先去车马店。裴镜说什么时候见,便什么时候见,不许自己往官驿里闯。”
沈砚点头。
苏挽将师姐肩头被风掀起的氅角压好:“师父今早的药——”
“我认得方子。”红药打断她,“你回来的时候,照旧让你数药渣。”
车轮碾过冻泥,几个人渐渐下了山。苏挽只回头望过一次。红药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便摆手叫她快走。
前十里没有出事。
路上遇到两辆卫家的粮车,车上只剩空袋和绳。一个瘦高脚夫过来打招呼,说奉管事的嘱咐,顺路伴送到集口。
他出示带行帖,驾车的老汉认得他,唤了一声老韩,才让他并到前头。
“前几日集上查兵刃,我们都拿扁担。”脚夫笑了笑,拍了拍肩上的长木,“抬过粮,也能挡两下。”
沈砚没有笑,只看了一眼他的手。虎口有厚茧,担子拢在掌中,始终没有随车颠动。
到了白杨坳,前车突然放慢。
官道一侧是枯苇,一侧是浅坡。路面原本有几道车辙,到了这里,却被新推来的土挡住,只留中间一道窄缝。
瘦高脚夫勒住骡子,回头看沈砚。
他也看见了。
“别进。”
话才出口,坡上弩弦一响。
箭穿过篷布,钉进车厢,正落在一百零七方才靠着的地方。
苏挽已经把他按倒。
第二箭紧跟着到,车沿的木条啪地崩裂,碎屑划过她颊边。她没有朝箭来处投针,先将书吏推到粮车后。
“守住纸,别站起来!”
两名军士拔刀,一人护车,一人守住来路。苇丛里接连扑出四个短衣人,两个持索,两个拿刀,直奔骡车。
坡上还有两个弩手。
他们没喊缴兵,也不问路引。
一名刀手冲到车前,甚至没看沈砚,掀开帘便往里刺。
“梁庆生,下来!”
车里那人浑身一缩,竟先往前挪了半寸,像被这个名字叫惯了。
苏挽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别应!”
刀已经进来。
沈砚的剑从侧边架住刀背,没能将它挑飞,便借车沿稳住手肘,往外送开半尺。刀锋割破帘角,擦着俘虏的额头过去。
他第一次看清,来人不是要把一百零七带回去。
这一刀,要的是咽喉。
“你们杀错人了!”车里的青年忽然喊,“梁庆生不在这里!”
刀手眼皮都没动。
“收的就是你。”
一根带钩的索从后头甩上来,挂住车篷横木。持索的人用力一拽,半边篷架被扯倒,里面的人一下露了出来。
坡上的弩手抬高了弩。
沈砚转头看了一眼。两辆车后头的文袋都在,书吏就伏在那边,没人追他;四面递来的刀和弩,始终绕着车里的青年。
他们不是不知道供词已经写下了。
他们要的是,纸上从此再也没有一个能当面认字的人。
瘦高脚夫已经跳下前车,把一块卸货用的厚木板横推过来。
箭钉进木板,震得他两臂一沉。
“蹲着!”他吼。
苏挽护住一百零七,挪到车轮与木板之间。那青年听见第三次弩响,牙关不住地磕,手里的绳也被自己攥进了肉里。
沈砚想退去帮她,第二名刀手已绕到身后。
他转身立剑。
立雪只封住一瞬,刀上的劲便压进左腕。刚结住的伤裂开,剑柄滑了半寸。
那人看见血,立刻欺近,刀尖改取他的手。
右肩被牵得骤痛,旧日那记短促的回锋几乎要自己走出来。只要再拧半寸身,便能从刀下刺进对方胸腹。
沈砚没有拧。
他向后松步,剑脊贴着刀身往下引。刀手原本防着他抢进,这一下追得急,前脚踩进车轮压出的深泥,膝头一屈。
苏挽的针恰在此时到了。
不取眼,不取喉,只扎进持刀的手背。那人吃痛偏腕,沈砚借这点空隙,将剑横到他颈前。
“丢刀。”
刀没落,那人还想往后退。
剑锋已抵住皮肉,一线血渗出来。他终于松手。
车夫拽来捆货的绳,先缠住他的手,沈砚才撤剑。
另一侧,护车的军士腿上挨了一下,单膝跪地,仍用刀挡着车轮。瘦高脚夫把木板往车上一靠,抡起扁担,撞开压上来的索钩。
后车两个伙计也赶到了。
一个扯住篷架,把篷布整幅拽下,罩住那名持索人的肩。另一个提着捆粮绳,从旁将人绊倒。
坡上的弩手见同伴被挡在车后,找不到射处,收弩便退。余下两个也不再强攻,一人钻苇,一人沿坡去接弩手。
瘦高脚夫追出两步,便停下,守回伤者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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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车的军士撑着刀想起身,伤腿却一软。瘦高脚夫立刻扶住,骂他别把刀尖冲着自己人。他嘴上骂,另一只手却先扯开自己的袖布,替军士压住流血的地方。
沈砚朝苇丛看了一眼,四道身影已经散开,再追下去,车旁便只剩苏挽。
他退回车前。
六个人,拿住两个,走脱四个。
一百零七还活着。
沈砚垂下剑,才觉出左手抖得厉害。剑尖一低,他立即把它抵在车沿,没再提着说话。
被拿住的刀手扭着胳膊,袖口撕开,露出一道旧烙痕。
九十一。
一百零七看见,脸色一下惨白。
“是你。”
那人不答。
“在第三驿,你给我分过饼。”
九十一把脸偏向另一边。
“你听见叫我的名字,也不说一声?”
“说了有用?”他忽然回头,“我不来,下一回他们就叫我的。”
一百零七怔住。
随后,他猛地扑过来,伸手去捡掉在泥里的刀。那刀上沾着血,有他的,也有护车军士的。
沈砚一脚踩住刀背。
“他刚才要杀我!”
“我看见了。”
“你松开!”
沈砚没有动。
那青年挣了两下,忽然哭出来。不是高声哭,是喉头一阵阵抽,哭得连气都喘不上。
“我昨夜也去杀过人……我知道。可我今日没想跑,我连他们叫我都没敢应!”
苏挽等他喘匀,把掉在泥里的绳重新收好,却没往伤处勒。
“回头问供,这一句也写进去。你伤过谁,要说;谁叫你来的,也要说。不能只留一截。”
书吏从粮车后出来,帽沿上全是泥。他抱着供词,手仍在发抖。
“记。都记。”
瘦高脚夫已替伤了腿的军士按住伤处,招呼同伴把两辆空车并近。苏挽过去重新包扎,确认没有更多伤者,才让众人收拾出发。
刀、索、弩箭都留下,分裹在不同布里。两个俘虏各上了一辆车,不许再坐到一处。
沈砚把剑收回,动作比出剑时慢得多。
苏挽替他扶住鞘口,没有责备。她看见方才那半步,他明明可以用旧招抢进去,最后却退开了。
“这回听见你喊我了。”他低声道。
“我没喊。”
他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按住渗血的布,过了一会儿,嘴角才极轻地动了动。
“那就是你自己记住了。”
去卫家集的后半程,没人再抢着赶。
驾车老汉把颠簸的那段绕开,瘦高脚夫坐在前辕,长扁担横在腿上。沈砚这才问他在谁家当差。
“铁衣盟,替霍青押粮。”他说,“卫娘子叫我们伴送,霍爷也在集上等。不是见着你们才从沟里冒出来的。”
“你知道会有人来?”
“不知道哪一段。知道有人不愿这车到集上。”
他说完,朝身后看了一眼。
“不过这车今日,总算能到了。”
进集前,一百零七忽然叫住书吏。
“再记一个。”
书吏以为他想起了差令,连忙拿笔。
青年把烙号的手藏到袖底,喉结滚了两下。
“许满。”
“什么?”
“我原来叫许满。满月的满。我娘生我那一夜,月亮很圆。”
书吏等了片刻,低头添上两行:自述本名许满;前称一百零七。
许满看了很久,问:“以后的罪,也写这个名?”
“查明是你做的,写你。”
他点了点头。
“能不能叫我看一眼?”
书吏把纸举到他面前,指着新添的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许满认得许字,满字只记得左边有水。他盯着那三点水,嘴唇动了几下,终于不再追问。
昨夜他害怕别人收回牌,今日依旧怕。可有一份记着他犯过什么、见过什么的纸,终于不再只用另一个死人的名字。
这一次,他没再把手往后藏。
卫家车马店后院已经烧着水。卫撷没有来叙旧,只派管事清出三间屋:一间安置伤者,两间分别看人,另让伙计去官驿报信。
裴镜派来回话,说她已封住几册南路副簿,明日辰时照约定对供。今日新拿住的两个,先由留在店中的军士看守,不交北司来人单独讯问。
沈砚听完,肩背才松了些。
院里有脚步近前。
来人三十余岁,穿旧皮袄,袖口沾着粮灰,没有带刀。他向沈砚拱手,自报霍青。
“带行的帖子,是我请卫娘子写的。路上伤了人,先算我没护周全。”
“没有你的人,那辆车过不来。”沈砚道。
霍青看着他,没接这个谢。
苏挽拿着刚换下的血布进来,先把沈砚的左臂托在叠好的衣物上。方才那几招没有走偏,手却照样伤着。沈砚试着屈了一下指节,被她用眼神止住。
“今日到这里。”她道,“后头只有问话,没有比武。”
他点头。窗外院里的军士还在给俘虏验伤,刀放到门外,人留在屋里。霍青看了一眼那只裹伤的手,也让随从把腰刀收走,才重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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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纸。看完你未必还肯同我说这句话。”
他取出一只旧木匣。没有金银,也没有通行水陆的令牌,里面只有两张发黄的承运回单。
十五年前,腊月十五,北河水口。
头一张记接船,第二张记卸客、换押。其中一行,女客顾氏,改解白石驿北院。
押送的签名在下方。
霍青伸出手,指在那个名字旁。
“我父亲。”
沈砚慢慢抬头。
“人呢?”
“在里间。去年中风,走不了远路,还能说话。我原本只来押粮,见卫娘子替你查那趟船,才回家翻了这些。”
“为什么肯拿出来?”
霍青没有说什么江湖道义。
“他这些年夜里总叫我别问孩子。起初我以为在说我小时候的事,后来才知道,不是。”
他顿了顿。
“我不想等他死了,再拿一句死人不能开口,叫你们去猜。”
苏挽把回单与带来的抄记对过,泊位、换押时辰相合,接收的押却不在同一页。她逐项记下,没有仅凭霍青亲口承认,就把两份纸说成已经合上。
霍青也不催。
“原件明日随你们一道进官驿。我爹若还能坐车,也去。他签过的押,不能只由我这个儿子替他认。”
沈砚低声问:“还有什么,一并拿出来。”
霍青的手停在匣边。
“翻过来。”
纸背还有字。
不是官押,是押船人自己的记事。墨迹比正面淡,挤在两处水痕之间。
顾氏问幼子。依嘱,报殁于断松驿。
沈砚盯着这一行,半晌没有动。
十三那夜,他在渡口最想知道的,是母亲有没有听见一句孩子到了。
如今有人把另一句话放到他面前。
“谁让他这么说?”
“他说当时接船的人传了话。姓名我问不出,只能请你亲自问。”
霍青抬手,揭开了内室的门帘。
床上坐着个老人,嘴角歪向一边,一只手蜷在被面上。见人进来,他先看沈砚的左手,再看脸,眼皮抖了抖。
苏挽跟到门边,没有催。
沈砚走近,把回单翻到背面。
“这话,你当着她的面说了?”
老人没有答。
“她问的是不是五岁那个孩子,左脚受了冻,交给人往断松驿去的?”
老人的手忽然往被里缩。
霍青叫了一声爹,声音很低。
过了很久,床上传来一个含混的字。
“说……了。”
沈砚站着没动,眼前却一阵发暗。
“她信了?”
老人摇头,摇得越来越急,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声音。
“要鞋……她要看孩子的鞋。我没敢……没敢再进去。”
沈砚的右脚向后退了半步,苏挽立即扶住他的背。
他没有倒,也没有拔剑。
眼前这老人亲口把死讯递给了母亲。那条船上还有谁、话是谁教的、白石驿又怎样接的人,他一句都还没问。
可母亲讨要孩子鞋子的那一刻,已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她没有见过尸首。
她只想再看一眼,他穿出去的那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