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辰时。
昨夜那名刺客被带进西院时,先问了一句话。
“梁庆生死了没有?”
红药把他按坐在凳上,解开他右手的布。虎口肿着,手背却有一片发白的旧疤,里头勉强认得出一百零七。
“你还惦记灭口?”
那人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死,怎么会有两个梁庆生?”
裴镜的笔停住了。
西院内外分了三处。昨夜拿住的两人各自看守,初九的四人仍留在旧屋,谁也碰不到谁。梁庆生伤后发热,苏挽刚替他换完药,此刻就站在门边。
“你叫什么?”裴镜问。
“一百零七。”
“出差领粮时呢?”
那人望向案上的铁牌,终于答:“梁庆生。”
屋里静了一瞬。
裴镜翻开随身的小册,将另一张搜出的领粮凭放在旁边。凭上写梁庆生,附号一百零七。昨夜没人来得及细看,如今两件东西并在一起,正是同一个名字。
“是谁叫你用的?”
“发牌的人。前一个叫得应,后一个就不能叫。出门前换牌,收回旧的,领新的。”
红药将领粮凭往前推了推:“粮仓不验人?”
“验牌,验号。有问过名字的,我照牌上的答了,就放行。”
“路上死了呢?”
那人望着她,像不明白有什么好问。
“牌归回去。户册里原就是死的,还要报什么?”
裴镜低头,在两份记录之间写了一行注记。户册认名字,差凭认烙号,平日各管各的。借走名字的人活着领粮,真正的名字主人却连一封家书都送不回去。
“你原来的名字呢?”
他把头低下去:“没人问。”
红药想起隔墙那个船工。十五年前,他被写成溺没,家里等过多少年,没人知道。如今他还喘着气,另一个人却已拿他的名字领粮、持刀,昨夜还差点杀了他。
“你们明知他活着?”
“昨夜才知道。”
“所以就杀?”
那人的肩绷紧了。
“我若空着手回去,拿走的就是我的牌。”
苏挽看着他手背:“这号,几岁烙的?”
“十四。”
“如今多大?”
“二十三。也可能二十四,头一年没记清。”
“是谁烙的?”
“一个女人。”
他盯着案上那盏温水,许久才伸手捧起来。
“人家叫她兰姑。她左手按纸,右手拿铁。烙完叫我们把旧名念一遍,再说往后不许用了。”
红药问:“长相?”
“当时不敢看。后来见过两回,左耳少一粒肉,戴坠子也遮不住。她袖口有药味。”
“什么药?”
“苦,后头有点甜。熬得很久的味。”
那人说到这里,捧水的手抖了一下。
“她那时也给我上过药。说不把烙口治好,发起热来,号就白打了。”
苏挽看着他手背。烧铁的人也是敷药的人,那一点敷药的凉,也许曾让这个十四岁的孩子误以为有人肯管他疼不疼。
“往后再用那个名字,你愿不愿意?”她问。
“换了名,就有饭吃。”他答得很快。答完才垂下眼,“后来不愿意了,没人再问。”
苏挽没有接那句药味,只叫书吏将年岁、耳上缺处与兰姑二字分别记下。
“别写成药王谷的方子。”她说,“他闻见的只能记成他闻见的。”
那人忽然望向她腰间的药囊。
“烙号的屋里,挂着半面幡。幡上也是个缺角方记。”
苏挽手指停住。
那枚母亲留下的小印仍收在衣内,压着胸口。她隔着布碰了一下,没有取出来给他辨。
“你方才说,九年前?”
“约莫九年。”
她慢慢松开手。
母亲已经死了十五年。
这个年月至少告诉她,拿烙铁的那只手,不会是母亲的。
可那个记号为什么会在那里?是被人盗用,还是母亲当年曾经走进过同一间屋?
她没有再问。问得太急,反倒容易把自己想听的话塞进对方嘴里。
裴镜逐条念回口供。说不清的地方留空,一百零七听完,按了手凭。守卫来带他时,他却坐着没动。
“那个人真没死?”
“还活着。”苏挽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午前,袁校尉营中送来新缴获的东西。
一只尺把长的木筒,外裹油布,两端封着素蜡。押送的军士带着交接单,说是依渡口管簿人的供述,从被扣船舱的夹板里起出的。起筒、封筒的人都在单上落了名。
邵成没有回船取物的机会了。
可他藏过的东西,还在一件件往外露。
裴镜先验封记,再让书吏把筒上的裂痕、绳结记清,才当众启封。沈砚坐在案边,没有去拿刀。他的左手已经端不稳半碗水,不能为了开一个筒,再把包好的伤扯开。
筒里卷着几页窄账。
一页记旧名字,一页记领用的号。名字前有销没年月,号后却有近月领粮、调差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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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庆生,一百零七。
再往下,还有同一个名字被别的号领用过,旧号旁画着收回二字。
裴镜看完,将它与今晨口供分开放下。
“不是一个人记错了。他们是拿官册上的死人名,反复给活人用。”
沈砚指着一处空白:“那号被收回,人去了哪里?”
没人替空白作答。
筒底另夹着一张薄药签。纸比外层账页旧,右下压着半方朱印,缺角旁的框线微微斜出。
苏挽这才取出母亲的小印,放在干布上。
她转过印面,对了两回,没有落印,也没有急着认。
“形制相近。是不是这枚,还得拿娘从前留下的印迹细比。”
药签上几行字倒清楚:白石驿伤药,两箱,验讫。
验字后面,是个瘦长的苏字。
老倌取来谷里留存的旧药签,对了纸幅和写法。母亲惯常用的小签,原本就是验药入匣时压在封口内的。这里还留着拆下的浆痕,说明它曾封过东西,后来才被取下留存。
“签上的两箱,装的是什么?”沈砚问。
“伤药。”老倌指着略淡的一行,“这里还写着只验药材。不是验收病人,更不是准许人烙号。”
苏挽请书吏把这四个字也抄全。以后谁拿这张签说话,都不能只挑一个苏字、半枚印。
红药站到她身后,呼吸渐沉。
“像你娘的字。”
“我知道。”
苏挽望着那个苏字。母亲写字时最后一笔爱往回收,她小时候照着学,总把墨挤成一团。
现在,这个字从北边藏人的船里拿出来,恰夹在一叠借名的账下面。
裴镜没有让书吏写成“苏氏参与烙号”,只让他照录药签原文。
“签验的是药。”她道,“何时被夹进这个筒,谁夹的,尚未查清。”
苏挽忽然问:“那一年,白石驿也是你父亲管?”
“是。”
“你娘也住在那里?”
裴镜看她一眼:“我幼时随母在南边。北院不许家眷进去,我长大以后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现在你去,他就肯开门?”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没有余地。裴镜把旧药签放回托纸,左臂的伤布上又渗出一点红。
“他写下来的东西,我能拿去问。他若当面说谎,我也得听见,不能替他先说无辜。”
裴镜将那页口供上多添的一个“疑”字划掉,重新标清是证人亲口所说。
“我也盼他能把事情解释清楚。”她低声道,“但他若真把一个活人关了十五年,我的盼,不能比那个人的命大。”
苏挽望了她片刻,叫药童来替她换布。
她不信这个姓,也不能因此让一个受伤的人用血证明自己。
散了问话,沈砚陪苏挽走到廊外。
她停在水盆边,洗了两回手,指缝已经干净,仍不肯停。
沈砚伸手按住盆沿。
“别洗了,手要裂。”
苏挽抬头,眼里竟有羞愧。
“他说九年前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我也是。”
“可他手上的疤是真的。不是我娘烙的,他就少疼过一回吗?”
沈砚没有拿一句人之常情替她了结。
他取来干布,等她把手擦净,才道:“你没有因为松了口气,就不查那张药签。后头接着查。”
苏挽低头,缓缓点了一下。
“若查出来,娘不是全然无辜呢?”
“哪一件她做过,就认哪一件。没做过的,也不能因为印在这里,便全算到她头上。”
她看着沈砚。
他那道曾被人挪过的签押,前日才当众核清。他有资格说这句话,也最知道说出来有多难。
午后,裴镜收到卫家集官驿的回报。
北司派来的核驿人员已经到了,要查近年经过南路的船簿与差牌。那批副簿里,恰有白石驿接人、领药的往来记录。
她看完便让随骑备马。
“我先去封存,不能等他们核完,只留一册干净的给我。正月十八辰时,在官驿对供。明日送一百零七来,我留两名军士和一名书吏随行。”
“梁庆生呢?”红药问。
“伤还没稳,留谷医治。证词摹两份,我带一份,你们留一份。不能把人和所有原物押在同一条路上。”
木筒原件由裴镜带走,谷中当面核过的抄记分别封好。临走前,她把两封短函交给红药。
一封给卫家车马店,请其代备落脚处;另一封,是卫家回过来的信。
卫撷替他们查到一个人。
铁衣盟的霍青,这几日正在集上押粮。他核过家中旧账,认出十五年前那趟船的记号,说手里还存着父亲当年交人的回单,愿意拿出来,当面说。
“他父亲押过那趟船?”沈砚问。
“信里这么说。”红药道,“不必先认他是朋友。见到回单,再听他讲。”
沈砚把信读了两遍。
又是一个父亲。
有人签令,有人押船,有人把别家的母亲留在了北院。十五年后,他们的子女带着父亲留下的字,坐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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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镜上马时,他走到照验坪。
“你父亲若不肯交人呢?”
她勒住缰绳。
“那就让他把不交的理由写下来,署他的真名,不许再借死人的。”
沈砚望着她离谷,直到马蹄声落到山道下,才转身回去。
傍晚,苏挽把师父的新一剂药交给红药核过,又将次日要复诊的几人写在纸上。
“只去卫家集。核过母亲的药签,我便回来。”她说。
红药接过诊记:“师父我守着。路上的伤号,你也别只顾一个。”
“知道。”
回到西厢,苏挽看见桌上摊着两条路。
往北的那条,沈砚没有收;回谷的那条,他也没有划掉。
她坐到他身边,把药分成两份。一份给同行的人,一份留给他,纸上写明哪天换布,哪天须叫郎中复看。
沈砚看着纸角,半晌才问:“核完账,我若接着北去呢?”
“你去。”
她抬眼望他。
“我会舍不得,也会怕。但师父病着,我回谷,不是等你来劝。你去找娘,也不是扔下我。”
沈砚没立刻应。
屋外滴着雪水。两条路摊在一张桌上,谁也不能替谁把另一条折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药纸。
“这张我留着。”
苏挽点头,手指在他掌背上停了一息,才起身收箱。
她走到门边,又回来,从小抽屉里取出两只线袋。一只装他的换药布,一只装自己用的针线。前几回赶路,他们总把东西塞在同一个包袱里,需要时叫一声,另一个人就能递过来。
这次她一只只理清,系好结,放到各自手边。
沈砚望着那两只袋子,忽然比看北路地图更怕。
“以后收到了信,回我一声。”他道。
“会回。字再难看,也认得。”
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眉眼。没有说会等到哪一天,那只手落在脸上,却叫他安稳了一些。
柴房那边,押送的木牌已经写好。
一百零七看见明日要跟着上车的书吏,忽然求见苏挽。
饭送到面前,他没吃,捏了半块饼藏进衣内。守卫叫他拿出来,他便急了,直到苏挽说路上也有饭,才把饼慢慢放回碗里。
“以前赶路,晚了便不给。”他说。
苏挽将碗留在他够得着的地方。昨夜他也是拿刀扑向担架的人,她不会忘。只是今日这碗饭,也不能拿来逼他说一句想听的话。
守卫退开时,他把两只手并在膝上,烙号的那只压在下面。
“明日路上,若有人叫我梁庆生,别放我过去。”
“为什么?”
“旧牌收回去,要换新牌。”他抬眼,“从前换的时候,人也一起收。没人见过换完回来的人。”
苏挽看着他。
“你怕他们接你回去?”
他慢慢摇头。
“我是怕,他们来把这个名字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