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辰时。
药王谷没有敲钟。
昨夜石殿的传铃绳重新接上了,谷心那口大钟却暂时停用。红药说,已经有人能趁乱抽开谷门的横闩,再让所有人听同一口钟往一处跑,便是在替贼腾地方。
各处改成两人巡值。见了生人,先报自己守的哪一处,再验木牌;认不准便叫同伴,不准擅自放箭。
沈砚听着院外换岗的脚步,低头将左腕的布结松了一扣。
昨日官军抬来的十二副枷,仍封在西库外间。谷门上的人谁也没欢喜。邵督办带兵退去,却留下写着谷中人名的木枷,还借着对峙,让人摸进石殿,换了谷主的药。
谷主昏沉了半夜,天亮前才醒。苏挽看过脉,说人暂时无性命之虞,身上的旧毒却比前一日更沉。
青杏也找到了。
昨夜她追着一个冒充库房杂役的人跑到后药圃,摔进废灶旁的雪坑,直到巡夜的人找到才被扶出来。她右膝肿得厉害,如今留在医堂,有两个人照看。她说的是真是假,尚未核清;红药不准任何人再让她独自出入石殿。
院门吱呀一响。
苏挽端着热水进来,先看他的左手。
“昨夜又握鞘了?”
“谷门有人吵,我出去看了一眼。”
“看一眼,布怎么又磨破了?”
沈砚没有再辩,把手伸给她。
苏挽重新裹好伤处,又将他的右臂从软带中托出来,垫在自己膝上。那只手比左手凉,掌纹淡得几乎看不见,指节却留着多年的硬茧。
“今天不试着抬肩。”她说,“先看手指还能不能听使唤。”
她把指节轻轻摆正,示意他自己收拢。
拇指动了一点,食指跟着微微屈起。到了中指,腕上便抽出一阵钝痛。
“停。”
苏挽托住手背,没再往下压。
沈砚看着自己的指尖:“从前握剑,哪用想这些。”
“从前的伤,也不是今日才落下的。你若非要拿过去的手来比,现在就不必练了。”
他没有接话。
她推完腕骨,正要收药箱,院门外忽然探进一个小脑袋。是昨日在谷门执弓的少年药工,手里抱着妹妹的棉鞋。
“沈公子。”
沈砚抬头。昨日这少年在枷锁面前问过,何不把他交出去换一谷平安。他以为少年又要问同样的话。
“我妹妹昨夜还做噩梦。”少年低声道,“说看见有人给我抬了一副枷。她问我是不是也要走。我说不会,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叫她信。”
沈砚沉默片刻,望向院外。药田里有人在收冻坏的草帘,几个孩子用竹竿挑冰,挑下来就往篮里装,准备给灶上化水。
“先带她去看你守的门。”他说,“让她知道你每日在做什么。若她还怕,就带她来西院坐坐。”
“可真打进来了呢?”
“那你先照守门的规矩办,不许独自往前冲。”
少年愣了一下:“你不恨我昨日说的话?”
“你怕失去妹妹。我怕失去的,也在这座谷里。”
少年抱着鞋走了。苏挽望着他的背影,把药箱合上。她没有说沈砚变得多好,只低声道:“昨天他敢问交人,今天才敢来问守门。算是个好兆头。”
她替他把软带调整好,才低声问:“疼得厉害?”
“还好。”
苏挽抬眼。
沈砚改口:“疼。没昨日厉害。”
她终于放松眉头。
“这就够了。明日能不能再动,明日再看。”
沈砚望着她替自己系结的手,忽然道:“等手好了,替你撑伞。”
“谷里冬天打伞做什么?”
“开春有雨。”
“那你先答应我,没好以前,别拿它挡刀。”
他点头。
苏挽收起布带,没有立刻起身。昨日在谷门外,邵督办用她母亲的旧字逼她交印,沈砚明明怕,却没有替她回答。那一刻她才发现,有个人肯在身旁等她自己说话,比替她挡住多少刀都难得。
“昨日那枚印,我没交。”她忽然说。
“我知道。”
“可我差一点就想交了。”
“我也想过替你拿去换消息。”沈砚道,“但后来想明白了。他若真知道你娘的事,不必拿枷来逼。”
苏挽轻轻应了一声,替他放下袖口。
午前,红药提着食盒来了。
她肩上的箭伤尚未结实,拎盒只能用另一只手,嘴上却仍不饶人:“两个伤号,一早起来就顾着互相看伤。饭凉了,我可不重热。”
食盒里三碗热粥,另有一碟腌菜和半盆炖得软烂的羊肉。
沈砚接过粥,见红药没有动筷,便把靠她那边的凳子拉出来。
“师姐,你也坐。”
“谁是你师姐?”
苏挽笑着把一只碗推过去:“不认师姐,那饭总该吃。”
三个人挤在廊下的小桌旁。红药吃得快,几口过后才开口:“山外的消息到了。邵督办的营往东退了三十里,岔口新架两排拒马,运粮车都要查。”
“真退了?”苏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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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没撤,马也没卸鞍。不是回家,是换个地方盯着。”
沈砚咽下粥:“西渠那边呢?”
“添了两班人。药库和石殿的领单分开存,昨日谁看过点卯簿,也在核。”
红药搁下碗,脸色沉下来。
“半瓶断念散还没找回来。第七格瓶口的旧蜡像是被人揭开再补过,邵督办留下那副枷里,又夹着‘第七格,照旧’的字条。人家知道我们查到哪儿了。”
“青杏呢?”苏挽问。
“膝伤是真的。她说追的是穿库房短袄的人,却没看见脸。茶碗里的东西已封存,老倌和两名药工正在对原方,没验出之前谁也不准喊她下毒。”
红药说完,停了停。
“那孩子是我五年前带回来的。真要查出是她,我亲自问;若有人拿她挡刀,我也不会放过。”
苏挽望了师姐一眼。
红药平日最不愿在人前认错。今日肯把怀疑和不忍都摆到桌上,已是很难得。
“师姐,血珊瑚的事呢?”
“漕帮、渔行、南海的货船,各托了一路。快的立春能回信,慢的得等冰开。”
“太迟了。”
“我知道。”
红药夹了块肉,吃到一半又放下。
“七年前你出谷,我说过一句重话。”
苏挽停筷。
“我说,找不着药引,就别回来叫师父看见你空着手。如今想想,是我混账。”
“我当年也不是被你赶走的。”
“你非要一个人走,我没拦住。”
“我那时只想着找到血珊瑚,就能叫师父好起来。走到第三年,连往哪儿找都不知道了,也没脸回来。”
红药抬眼:“回来不是交差。你是这里的人。”
苏挽望着她,眼眶有些热,却没有落泪,只把那碗粥往师姐面前推近。
“快吃。药凉得快,人也是。”
红药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午后,苏挽带着第二张方子上石殿。
前一张是沿用谷里旧法压毒,今日这一张却撤掉了两味性烈的药,把几味平和的药减量重配。她在旁边单独列了症候和煎药次序,写明哪一处脉息变坏便立即停用,不许私下加味。
谷主昨夜受了惊,此刻靠着软枕坐在屏风后。炭盆里新添过火,屋里仍带着断念散残留的苦气。
“又换方?”老人问。
“昨夜您醒后,胸闷得比从前重。旧方再照原量用,怕您撑不住。”
“血珊瑚没有?”
“还没有。这张方子不能解旧毒,只求让您少受一点罪,争几日工夫。”
屏风后安静了一会儿。
“你娘年轻时,也是这样改方。”
苏挽垂下眼。
“师父,昨日被割走的医案,您还记得上头原先写了谁吗?”
“记得几个字,不敢替你补名字。有人拿走半页,是想叫我们只剩猜。”
“那张写着‘邵’字的纸,您还留着?”苏挽问。
“封进匣子了。纸是我写的。”
她抬眼。
谷主解释道:“我昏沉时听见那人自报一个姓。醒来怕记岔,便先写下。可耳朵在药里听见的东西,未必做得了凭证。”
“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可以拿去比对,不可以凭一个姓,就把人认成十五年前的旧人。”
苏挽记下这一句。前头他们已经吃过太多名字的亏:四百零一不是罪名,绝户二字也不能替七十三个人说完一生。
她把新方中最要紧的两处改动重新念了一遍,谷主逐条问了药工煎药时该如何记数。师徒二人讲了近半炷香,谁也没有拿一句“信得过”替代封签、领单与复核。
谷主说着,又咳了两声。
苏挽急忙上前扶他。老人的手冷得厉害,握了一会儿才有点暖意。
“往后换药,我跟老倌一道验;煎好两人签字,送进来先对封记,您自己也得认清碗。”
“你疑我身边的人?”
“我疑的是有人能走到您碗边。”
老人抬眼望着她,点了点头。
“照你说的办。方子写两份,一份留殿里,一份你自己收。谁要改,先让你知道。”
苏挽重新抄好,递进屏风。谷主用颤着的手在下方写了一个“准”字。
“还有一件事。”他道,“邵督办能认出你娘写‘苏’字的笔势,便不只是查过婚书的人。那半页医案,莫急着追。先看今日是谁来问药。”
苏挽记在心里,起身告退。
石阶下,青杏坐在长凳上,膝前放着药布。两名守值药童陪着她,正在核昨夜出入石殿的记档。
见苏挽下来,她挣扎着要起身。
“坐着。”苏挽道。
青杏抿着嘴:“苏师姑,我真的没有换药。”
“我没有说是你。”
“可有人说,我跑了才被找回来,定是去报信。”
苏挽在她面前蹲下。
“你追出去,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没看见的,不要替旁人补。”
青杏忍了许久,终于低声道:“那人穿的是库房短袄,袖子有一股皮油味。他往药渣渠跑,跑到旧灶后,我跟丢了。回来时有人从后头撞了我一下,我便跌进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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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撞你的人?”
“没有。但他脚上裹了毡。踩在冰边,一声也不响。”
苏挽记下,没再追问。
她沿石阶往下,经过排药渣的小渠时,忽然看见渠沿一处积雪被人拨开。石缝里露着黑泥,泥旁沾了一点蜡样的东西。
她没有伸手去捡,而是折了根枯枝,轻轻挑起来。
黑蜡。
只有指甲大的一点,边上似乎压过一道弯痕。单凭这点碎蜡,还认不出是谁的信印。
苏挽先记住位置,叫来巡值药童立在两端,自己用干纸把蜡屑收好。渠口通向谷外溪涧,谁从那里递过东西,若没人盯,雪一融便再也查不着。
她又蹲下看了渠石。泥点挤在两道新擦亮的石缝之间,有人用硬物刮过封冰,刮口不宽,恰够一只手伸进去。再往下,薄冰里还卡着一截麻线,黑得发亮,像常浸油的东西。
苏挽没有把麻线扯断,先用纸摹下位置,才让两个药童记清各自站过的地方。等到天黑,巡夜的若再走这一段,便知道哪些脚印是自己人踩的,哪些不是。
她向来不喜欢在证据面前说“必定”。娘教她认药时就说过,闻着像当归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当归;认错一回,便有人替你付命。
傍晚,她回到西厢。
沈砚正在廊下练左手的收势,没有拔剑,只用鞘走了三遍。第三遍时手腕轻颤,他便自己停了。
苏挽看见,没劝,也没夸,只将一碗热水递给他。
“有事?”他问。
“青杏追的人去了药渣渠。我在渠沿见到新翻过的泥,还有一点黑蜡。”
沈砚听完,没有马上说内应是谁。
“黑蜡能说明有人留过封包,不能说明谁去拿。”
“所以今夜要看。”
“让红药安排两处暗哨。我们只守能看见渠口的那一段,别再给人留空子摸进石殿。”
苏挽点头。她抬手替他拢紧左腕的布,见他没有挣,便问:“今日不想着一个人出去引追兵了?”
“想过。”
她的手停住。
沈砚看着她,接着道:“可我答应过,不能替你作主。今夜这件事,我跟你一道查。”
苏挽替他把结系好。
“那就说定了。”
院外一更的梆子刚响,红药已带着两名暗哨向药库去了。雪落在石阶上,遮住白日那道新翻的泥。
渠口很快又变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点黑蜡,封在苏挽的药纸里,等着下一个来取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