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入夜。
雪下得很密,才过掌灯,药田边的脚印便全平了。
石殿照旧点灯,谷门照旧换哨。药库外面多了两名守卫,进出各持半块木牌,谁都不能独自开门。红药没有把渠口的事说出去,连守渠的两个人,也只知道那里可能有人偷换药渣。
苏挽在西厢熄了灯,将八枚针收进袖中。
沈砚靠着窗边,左手握着没有出鞘的旧剑。伤口虽重新裹好,握得久了,指节仍会发麻。他松了两回手,才将剑挂回腰侧。
“你不用守在这儿。”苏挽说。
“我不是守你。”
“那守谁?”
“守渠口。”
苏挽瞥他一眼,没忍住笑:“倒会挑词。”
笑完,她从药箱取出两块薄布,一块交给他。
“裹膝。今晚要在雪里蹲,腿先冻僵了,眼睛再好也追不上人。”
沈砚依言系好。两人从后窗出去,沿着药圃矮墙走到北崖的凹处。下方十余步便是排药渣的水渠,渠口夹在两块青石之间,只容一个人蹲下伸手。
红药带的人守在药库后门和旧灶旁。两处隔着一道墙,谁都看不见另一边,却能听到约定的短哨。另有一名年轻守卫藏在渠外溪滩,专看有没有人自谷外潜入。
这一次,没人把整条退路交给沈砚的剑。
溪滩的守卫是个刚满十八岁的药童。出发前,苏挽特意叮嘱他:“见人先认脚印,不要逞能。有人走到水边,你敲两下石头就退;真有人落水,先扔绳,不许自己往里跳。”
那孩子应得响亮,红药却又将他叫回去,塞了一条长绳。她不愿再让谷里有人为了捉一个贼,稀里糊涂冻死在渠外。上回那名守门药工醒来,至今还在怕自己忘过的那一段。
二更过后,苏挽把手缩进袖中,指尖还是凉。
沈砚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从石缝钻进来的风。
“你若不想等,可以叫红药换人。”他说。
“我想等。”
她看着渠里那条细细的黑水。
“娘留下的印,顾家的医案,还有师父那碗被人换过的药。有人把它们放在同一处,我总得弄清楚为什么。”
沈砚没有再劝。他伸出左手,摊在她面前。苏挽迟疑一下,将冻凉的指尖放了进去。
“只焐一会儿。”她道。
“嗯。”
隔着两层棉袖,两个人并肩蹲着,听水声细细地从冰下穿过去。
将近三更时,渠口的雪忽然动了。
先是一道影子,从药渣房后面贴墙走来。那人身上穿着寻常的灰短袄,袖口扎紧,脚底却裹着厚毡,踩上薄雪不响。到了渠口,他没朝药库看,只朝石殿那头停了一瞬。
苏挽轻轻抽回手。
那人在青石边蹲下,扒开一层浮冰,指尖伸进水缝,准确地摸出一只油布包。
他对这处藏包的缝太熟了。
油布包一入怀,那人立刻起身,准备往旧灶方向走。
“东西留下。”
沈砚从坡侧走了出来,停在石阶上,没有贸然贴近。苏挽已经绕到旧灶一头,留出溪滩方向的退路,看似能走,实则正对红药安排的暗哨。
灰袄人没答,忽然朝沈砚扑来。
袖里滑出一把短钩。
他知道沈砚右臂不能使力,出手便取左腕。钩尖弯进剑鞘口,若猛地一扯,伤手势必要松。
沈砚没有硬争,脚下一侧,让开钩尖,鞘身贴着对方小臂沉下去。
立雪。
只封了一瞬。
灰袄人一脚踢向他膝弯。沈砚退半步,靴底踏进浅雪,左手传来一阵钻心的麻意。鞘头失了准头,只磕到那人的衣袖。
灰袄人见状不恋战,收钩便往溪滩冲。
一道细银光从斜后飞至,扎进他握钩的手背。
“啊!”
苏挽没有追着补第二针,而是低喝:“住脚!前头是冰口!”
那人反倒加快两步。脚下冻壳骤裂,半条腿陷进水里,身子猛地向外歪去。
沈砚一鞘抵住他后背,把人顶回渠边。冰水溅起一片,他左腕的布顿时透红。
灰袄人回身就要再刺,红药已从旧灶后冲到,抬脚踢开短钩,另一只手用绳套住他的左臂。
她肩伤未好,动作慢了半拍,灰袄人险些挣开。苏挽从旁扣住绳尾,沈砚用鞘压住对方膝侧,三人才将人制在青石边。
“别拿命替一封信争。”沈砚喘了口气,慢慢松开鞘。
那人不动了,低着头,头发盖住半张脸。
红药提起灯。
灯光照过下巴,再往上,照出一双她极熟悉的眼睛。
她手中的绳猛然一紧。
“红柯?”
灰袄人肩膀一颤,没有应。
“抬头。”
他终于抬起脸。
红药盯着他,像头一回认不出眼前的人。
“你去年秋天带着师叔的腰牌回来,说在外头混不下去了,要进谷讨口饭吃。”
红柯嘴唇发白。
红药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师叔去世以前,每逢下雪,他总把药书塞在怀里,不肯让书角沾湿。后来五年没消息,她几乎当人死在外头。去年他拿着腰牌回来,第一顿饭就是她亲自从灶上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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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只端过饭碗的手,正被麻绳捆着,袖底还藏着一把要人命的钩。
“师姐……”
“我让你住进东偏院,还替你担保。药库的路也是我带你认的。”红药压住声音,“我师叔教你泅水、认药,没教你半夜钻渠,把谷里的人送给外头。”
红柯低下头,半晌才说:“不是我要的。”
“那是谁?”
他不答。
苏挽从他怀里取出油布包,没有直接拆。她先看包角的结法,再看黑蜡上的压痕,将两样记下,才用干布托着放在灯下。
外层包着半只青瓷瓶,瓶口剩一圈补过的封蜡,与药库第七格的瓶身样式相同;内层另有一支细竹筒,筒口压着钩形黑蜡。
“这瓶从哪来?”苏挽问。
红柯闭紧嘴。
“你不说,我们照样拿它和库里的封签核。可昨夜是谁给师父换药,今夜又是谁把它放进渠里,只能再查。别以为我们抓住你,就认定旁人无罪。”
红柯抬起眼,第一次认真看她。
“你们真没把青杏关起来?”
“她在医堂养伤,有人陪着。她嫌疑未清,也没人准许她再碰师父的药。”
“她不知道我是谁。”
红药冷声道:“她知不知道,我会问她。现在问的是你。”
红柯终于不再挣扎。
众人把他押回药库旁的空柴房。红药亲自验了门闩,安排两名守卫轮值,才进屋问话。
苏挽趁换守的工夫,看了一眼红药的肩。旧创口被方才那一下挣扯开了边,布上有两点新红。
“我替你换。”
“不用。”
“师姐,今日抓着的是红柯,明日若再有人来,你这条胳膊还要不要?”
红药没有再顶嘴,坐在门槛上由她换了布。整个工夫,她的眼睛都没离开柴房那扇门。
红柯坐在木凳上,衣裳湿透,抖得厉害。苏挽叫人送来干布和热水,先让他把浸湿的鞋袜换掉。
红药一直没坐。
“师叔临终前留你一枚腰牌。那牌我核过三回,是真的。”
红柯低着头。
“你回来以后,我问过你这些年住哪里,你只说在南路讨生活。现在能说了?”
“我被人扣在外头做事。”
“做什么?”
“送信。认路。替人看谁进出药王谷。”
“替谁?”
“我不知道他真名。外头的人叫他邵爷。”
屋里静了一下。
沈砚想起谷门前那名玄氅督办。对方敢把十二副枷抬到桥外,还能按谷中点卯的次序刻人名,显然不是靠临时打听。
“你把名册送出去的?”他问。
“送过几回换班的日子。那张人名次序,不是我拿的。”
“谁拿的?”
“没见着。”
红药一步上前:“你敢说没见着?”
“师姐,我若见过,早说了。”红柯抬起头,“他们不让我们碰面。渠口放东西的人从不留下脚印,只留黑蜡。领包的人按约定时辰去取,谁早一刻去,什么也没有。”
苏挽问:“半瓶断念散呢?”
“我今夜奉命取走,沿旧水道送到谷外。药是别人先放进渠缝的。”
“你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知道。”红柯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它能叫人昏沉。我也知道他们拿它动过谷主的药。”
红药骤然扬手。
巴掌停在半空。
她看着红柯,最终把手收回来,紧紧攥住。
“你明知还替人送?”
红柯脸色灰败。
“他们说,师叔的坟还在北边的乱葬岗。我要是不照做,就把坟掘了,连那点骨头也不给留。”
“所以你拿活人换死人?”红药眼里满是血丝,“师叔若知道,会叫你这样还他的养育之恩?”
红柯哭不出来,只剩喘气。
“我知道错了。我把药送过两回,还替他们认过石殿外的守夜人。可我没给谷主端过碗,也没见过给他换药的那个人。”
红药退开半步,扶住门框。
“师叔的坟,谷里会去认。你做的事,也一件不能赖。”
沈砚望着眼前的红柯,想起十五年前那个被刮去姓名的送信人。有人拿死人的骨头胁迫活人,逼活人再去害别人,这条旧账似乎从没换过算法。
“竹筒里写的什么?”他问。
红柯朝桌上看了一眼。
“我没开过。只认黑蜡。”
苏挽拿出竹筒,先记封口痕,再当着众人割开蜡。里面不是长信,而是一条窄布,上头画着两道横线、一条竖线,末尾只有两个字。
初九。
红药脸色变了。
“又改日子?”
红柯点头。
“初五是明着围谷。邵爷后来退了兵,说你们已盯住谷门和药库,须换一条路。初九有人从水道进来,要取一样东西。”
“什么?”苏挽问。
“我不知道。只听过一句,在离谷主最近的地方。”
“两横一竖是什么意思?”沈砚指着布条。
红柯犹豫片刻,终于道:“旧水道有三处接头。渠口一道,柴房后一道。第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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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处在哪里?”
红柯看向苏挽,脸色越来越白。
“石殿后头那口封了多年的药井。”
红药猛地抬眼。
那口井封了将近二十年。井盖下有一条旧支渠,早年给石殿运水,后来改了新管道,便再没人提起。
知道它的人不多。
谷主知道,老倌知道。苏挽娘亲在世时也知道。
苏挽突然想起那半页被割去的医案。上面记着“持玉者,不许入册”,旁边本还有一个被涂去的见证名字。有人要拿走的,难道正是医案未写完的另一段?
“你只说他们取东西,没说取人?”她问。
红柯望着她,眼神发抖。
“我只知道他们说,东西得赶在谷主开口之前取走。”
问话到这里,沈砚没有再逼。他们眼下已有药瓶、布条、时辰和三处渠路,不能拿红柯的一句猜测便把罪扣到青杏或老倌头上。
红药让守卫继续看住柴房,自己带着两人去石殿。
走到半路,苏挽忽然停住。
“师姐,初一闯药库的那个人,沿通风石井逃走;昨夜有人换了师父的药;如今又说石殿后井能通渠。”
“是同一条路?”
“未必。”沈砚道,“但有人把我们分开看的几件事,当成了一条路走。”
红药没再说话。
天将亮时,三人到了石殿后墙。雪积得很厚,废井盖压在石板底下,边缘却露出一道新擦亮的铜棱。
红药蹲下,用指背摸了摸。
“有人昨夜来过。”
苏挽没有动井盖。她将灯照向旁边的墙,墙根落着一小片干透的药纸,纸上是石殿专用的封药记号。
沈砚看着那片纸,忽然问:“昨夜谁给谷主送的第二张方子?”
“我送的。”苏挽道,“师父自己写了‘准’字,留殿里一份,我身上还收着一份。”
“谁知道有两份?”
苏挽望向石殿的窗。
红药脸色也变了。
那张方子昨日才定,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若有人取走殿里的抄本,药便可以再被换一次,换得连笔迹都有人替谷主认。
她正要上前敲门,里头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谷主一声压得极低的咳。
苏挽的脸一下白了。
“师父!”
她冲上石阶,沈砚已先一步挡在门边,用鞘推开一道缝。
屋里炭火还烧着。
药案前,却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手里拿着第二张方子,正把纸慢慢伸向炭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