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抢日子，咱们凭货说话。货硬到这份上，日子再紧，也拦不住特等两个字上桌。”
林小禾把车头调过来，朝校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就等你这句话了。标书我今晚誊清，鉴定副本备两份，产地章你写信催寨里，两头一起赶。”
“催。信今晚就写，一个字不耽误。”
“章一到，我连夜送采购科去。”
“用不着连夜。梁主任午觉雷打不动，两点前到就行。”
“你呀，书包里揣着一个寨子。”
过了几日，周三下晌，老楼三层的木地板咯吱作响，西晒的日头从高窗斜进阅览室，光柱里浮着细尘。蛮蛮跨进阅览室，脚步在门口收了半拍。
靠窗最里头的位子上坐着沈一文。桌角的书码得齐整，笔直的脊背挡住半扇窗。蛮蛮走过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从竹篓夹层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厚书，摊在桌面上。
《全国供销合作社年鉴》。
柜台后，王大姐探出半个身子。
“闭架的书也叫你磨出来了。下回填单子利索些，全馆就你一个娃看这本。”
“谢大姐，下回我自己填。”
沈一文从演算纸上抬眼，瞧见那本厚书。
“你看年鉴？四年级学生看年鉴？”
“嗯。我家寨子的药材要卖出去，得先弄明白供销社怎么运转。”
沈一文的笔尖停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爷爷在教育厅干了三十年，省级单位的门槛，她从小听到大。一个五岁半的娃，把省社三楼走成了串门的地方。
“年鉴里都讲些啥？”
“统购章程和牌价档子，连等级差怎么算，年鉴里也一册册排着。”
“排下来又能咋样？”
“排下来，就晓得省里收货的秤往哪头偏。秤摸熟了，货才递得进去，价才讲得响。”
“秤还分两头？”
“分。一头是牌价，一头是等级差。牌价动不了，等级差全凭货说话。”
“你寨子的药材，要上省里的桌？”
“在办。手续齐了，货也齐了，就等开标那天当面比。”
“比就比，你怕啥？”
“不怕。货硬，话就硬。行家只认掰得开的货，掰不开的，话再多也白搭。”
“行家都这样？”
“都这样。梁主任验黄芩，两指一掰听响。响不对，话就到头了。”
沈一文低头看了两行题，又抬起脸。她熬了三个晚上才换来三等奖，眼前这娃随手一篇就拿了头名。可这娃啃的是年鉴，心里装着几百口人的饭碗。较劲较到今日，她头一回拿不准，自己该跟这娃比什么。
“政策的事，你一个娃操心得着吗？”
“操心得着。公告提前十天，就有人钻日子的空子。政策多一条，空子就少一条。”
沈一文把笔搁下，从书包里摸出一份剪报，叠得方方正正，推到蛮蛮手边。
“这是上个月《省城日报》的经济版，专门讲供销社改革的。我爷爷订的报纸，我替他剪的。”
“你替爷爷剪报？”
“每个礼拜日剪一回。爷爷眼花了，字小的版面归我剪。经济版他篇篇都读，读完还要讲给全家听。”
“你剪的时候，自己也读？”
“读。读不懂的圈起来，礼拜天问爷爷。”
“爷爷读报，读出过啥名堂？”
“名堂谈不上。他讲，报纸印出来的事只占一半，剩下一半藏在字缝里。看报，要看缝。”
蛮蛮的眉毛扬了扬。
“看缝。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了就去做。爷爷读完的旧报纸，我拿来垫班里的图书角。你要翻整版，下课自己去翻。”
“翻归翻，别折角。”
“折了角，我赔你一整版。”
蛮蛮双手把剪报展开。纸边裁得笔直，四角对得齐，报眉上的日期圈着红圈。她从头版看到末版，又倒回去读了两遍，才抬起脸。
“谢谢你。”
沈一文转头去看窗外。操场上，低年级的娃追着闹，她瞧了好一会儿，才把话递回来。
“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看错了书。年鉴是旧数据，报纸上的政策才是新的。”
“你说得对。旧数据打底，新政策定方向。”
蛮蛮把剪报小心夹进年鉴。沈一文看着那页剪报落进书里，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柜台后，王大姐手里的鸡毛掸子慢了下来。前几日还为一张位子顶牛的两个娃，今日凑在一份报纸前。她管了十几年阅览室，娃们的恩怨来得快散得也快，散得这样安静的，倒少见。
“看报的轻点翻，别挡着光。”
“晓得，大姐。”
沈一文重新提笔，演算纸上落了三行数，耳朵还留意着旁边的翻页声。翻页声停了，旁边多半又读到了要紧处。
蛮蛮把剪报重新展开，凑近一行行往下读。中缝那篇报道的标题落进她眼里。
省供销社将推行品质优先药材采购新标准，劣质药材一律退场。
她的手指沿着标题下的字往下移，到了落款处停住。记者名字旁的括号里，端端正正印着四个字，省卫生厅。
价钱的算盘拨得再响，也架不住秤换了砣。蛮蛮把身子朝沈一文侧了侧。
“沈班长，写这篇文章的记者，你们爷爷认得吗？”
沈一文抬起头。
“爷爷讲，能在这个版面署名的，个个来头不小。你问这个做啥？”
“没啥。我就是觉得，括号里那四个字，比标题还值钱。”
沈一文盯着她瞧了两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娃盘算的，从来不止眼前一页。
“改革的文章，你们爷爷咋看？”
“他讲，统购统销的口子松了，往后凭货吃饭的，日子好过。凭别的吃饭的，得小心。”
蛮蛮捏着剪报的手收紧了些。
“前半句我爱听，后半句更爱听。这份剪报借我抄一遍，明早就还。有人把价钱砍到骨头缝里，这回也白砍，低不过四个字。”
“哪四个字？”
“品质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