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回还来。差两种呢，一样都急不得。”
刘小芳攥住她的篓带，拽着人回到楼道，打了个哈欠，歪回被窝。蛮蛮把竹筒贴身收好，合眼前又把心里的数默了一遍。
周六一早，蛮蛮告了假出了校门。林小禾推车候在街口，昨晚托门房捎来消息，说鉴定报告已出，陈教授要亲手交给她。
蹬车上路，蛮蛮坐在后座，开口便问。
“林姐姐，货运场那头有信儿吗？”
“老同学应了，说这两天给话。永昌的货从哪条线进省城，快有准信了。”
“信儿越实越好。开标桌上，票据比话硬。”
“还有桩事。陈教授把报告留着，复核了两轮，专等着当面交给你。”
“留得对。章越硬，越得经得起翻。”
城西的梧桐落尽了叶。实验楼走廊里药水味照旧冲鼻，办公室门敞着，陈澜坐在桌后，手边搁着一份装订齐整的报告。封皮右下角盖着红章，印泥还亮着。
他见面便把报告推过桌面。
“报告出了。你们槐子寨的黄芩和三七，综合品级评定为特等。全省眼下只有两个产区拿过特等。”
蛮蛮双手接过，一页页翻下去。检验数据、品级评定、复核记录，末页一行钢笔字，红章盖在陈澜的签名上。她翻到品级评定那页，特等两个字上头画着红圈。
林小禾凑过来瞧了一眼，笑出了声。
“师父，另一个是省药材研究所的示范基地，国家投了几十万。槐子寨这块地，国家一分钱也未投。”
陈澜瞪了她一眼。
“所以我才奇怪。你们大队用了什么法子？”
报告进了他的抽屉，一搁便是三天。头一轮数据跳出来，他先认定仪器出了岔子，换一台重测，又把留样亲手掰开，断口、气味、含量，样样顶格。干了三十年，特等两个字落到他笔下，也就几回，回回都在国家投过钱的地块上。眼前这个山沟里的大队，外援一分未沾，货却送进了特等的格。签章那晚，他把报告翻来覆去瞧了三遍，末了在页边添了一行小字，数据属实，愿担其责。
蛮蛮立得笔直。
“水土改良加科学种植。省科委的专家来指导过。”
“评分表我瞧过，价格占四成，余下的分落在品质和手续上。这份报告递进省社，能顶几分？”
“你算得明白。品质那栏，分数能顶到头。梁国栋收货二十年，特等的货，他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澜看了她半晌，指头在报告封皮上敲了两下。
“报告你拿走，竞标那天用得上。还有桩事，我得提醒你。”
“您讲。”
陈澜端起茶缸，只捧在手里。
“前几日，有个永昌贸易公司的人找到我们实验室的助理，递烟，留下公司名号，开口就要一份药材鉴定，价钱给得不低。助理觉得不对，连夜来跟我汇报。”
提起这桩事，陈澜的火气便窜了上来。他这枚章，靠三十年名声才挣来。前年让假丰产坑过一回，打那以后，谁想借章走捷径，他先剥三层皮。一个开张俩月的贸易公司，敢把主意打到农科院头上，胆子肥得很。
蛮蛮把报告边角捏住。
“那人什么来头？”
“自称冯德才，说是西南原产地的供应商。我让助理回绝了，他还会去找别的门路。”
“农科院的门他叩不动，药检所和医药公司，他还得接着叩。”
“随他叩。真章假章，摆到光底下就见分晓。你只管把自家的货备硬。”
“那位助理同志，院里可有人为难他？”
“他做得对。院里记他一功。往后你再进来，先找他，他替你引路。”
皮包上的德字、外埠来的货箱，还有那句西南原产地直供，全跟何叔叔信里的货对上了号。省社的门只叩开一条缝，农科院这道门还关着，他转头就往助理手里塞钱。这伙人的腿脚，比她预想得快。
蛮蛮抬起脸，把话递得干脆。
“陈教授，他要拿着假报告去竞标，您愿意出面揭穿吗？”
陈澜把茶缸放回桌面，缸底磕出一声闷响。
“学术造假的事，我陈澜管了一辈子。他敢作假，我敲他的骨头。”
林小禾收住笑意。她跟了导师三年，上门请陈澜评理的单位见过不少，导师总拿忙挡回去。今儿对着五岁半的蛮蛮，他答得干脆，连柜里的存根和留样也交代了。
陈澜又补了一句。
“报告的存根锁在我柜里，编号、留样，一样不缺。谁想冒我这枚章，先掂量掂量斤两。”
“真叫他递了假报告上去，我头一个给您递信。”
“信到人到。梁国栋那杆秤，我信得过。假报告能糊弄外行，到了他手里，准得露馅。”
蛮蛮把报告插进篓夹层，退后半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多谢陈教授。开标那天，您听信儿吧。”
陈澜摆摆手。
“去吧。正本拿走，副本留在院里存档，路上仔细，别折了角。”
出了实验楼，日头已到头顶。林小禾推车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得意劲儿藏也藏不住。特等报告加上陈教授的章，这小娃手里的牌，比她原先估的硬了一截。可永昌连农科院都敢叩，下一回，怕就要叩到开标桌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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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公告栏前，林小禾捏住车闸。
“蛮蛮，公告栏添了张新告示。”
两人凑到玻璃前。栏里还钉着半个月前那张旧公告，纸面发旧，四角翘起。新告示端端正正贴在正中，白纸黑字，落款省供销合作社，纸角的浆糊还湿着。末尾另有一行小字，自即日起，逾期不候。
“补充公告，药材竞标申报截止日期，提前十天。”
蛮蛮逐个核对告示上的日子。原定日期被红笔勾去，旁边添了新日子，墨迹一深一浅，后补的手笔藏不住。她用指头按了按新日期。
林小禾抓住车把，把告示从头扫到尾。
“提前十天？产地章还在寨里，标书还未誊清。告示前脚贴出来，后脚就有人盼着旁人赶不上趟。”
蛮蛮把篓带勒紧。
“农科院那头碰了壁，省社这头就把日子往前赶。两桩事挨在一起，很难当作巧合。”
“你怀疑，永昌在省社里也有人？”
“省社里是否有人，开标那天自会见分晓。咱们把货备硬，把手续备齐，任他手长，也够不着特等两个字。”
“日子卡得这么紧，产地章的信今晚就得写。”
“今晚就写，明早一投邮筒就上路。标书随后就递，鉴定副本你也誊一份，正本递省社，副本留底。”
“我今晚回院里就办。”
“好。他抢日子，咱们凭货说话。货硬到这份上，日子再紧，也拦不住特等两个字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