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规。背不下来，扣分。”
蛮蛮伸手接过那张油印纸，一条条看完，折得方方正正递了回去。
“二十条，我记下了。往后哪条犯了，您照着扣，我决无二话。”
沈一文接过纸，指尖在纸角上按了两息。两个通宵刻出来的蜡版，她原想着新来的要么红脸，要么顶嘴，两条路都好走。眼前这娃把纸折好递回，三下利索，连眉梢也没抬。爷爷讲过，山里出来的娃骨头硬，今日算见了真章。
“光记下没用。明早早读，背给全班听。”
“成，误不了。”
沈一文把纸夹回文件格，转身回座，腰杆比早上挺得更直。应得这样痛快的学生，她带班三年头一回碰上。
上午的算术课，许德明夹着教案进门，粉笔头在黑板上敲了两下，敲掉浮灰。
“都坐直。算术课，桌上只留草纸和笔。先热脑子，四千七百五十二，除以四十八，谁先出得数，谁上来写。”
草纸声响成一片。胡鹏掰着指头算了半天，除数两位数，他除到半道就乱了套，支吾半天，报出个九十七。
“商的末位错了，坐下再算。”
沈一文把手举得笔直。她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商的头一位落笔利落，竖式一步步往下走，笔笔规整。三分钟后，她在末尾写下九十九，把粉笔搁回槽里。
许德明用教案挡着答案核了一遍，点头。
“对的。三分钟，全班头一份，算得快。都看清楚了，竖式照这样列。”
掌声从各排传开。沈一文拍净手上的灰走下讲台。三年了，三班的算术头名她没让过一回，许老师夸过她笔下有章法。她坐回位子，把得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许德明转身，又写下一行算式。十六，乘三万一千二百五十，除以四十。
“再来一道，五位数乘除混合。算不出丢人，不敢试才丢人。谁试试？”
教室里没人接话。胡鹏扭过头，跟后排咬耳朵。
“三万一千二百五十乘十六，乘出来六位数，再除四十，谁算得动？”
前排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后排的干脆趴到了桌上。
许德明沿着课桌看过去，停在靠窗的座位上。
“姜蛮蛮，你试试。新来的，别怵场。”
胡鹏又扭回来，憋着笑等她下不来台。早上笑竹篓没笑够，这回正好补上。
“许老师，我试试。”
蛮蛮起身走上讲台，仰头把算式看了三秒，抬手拿起粉笔，在黑板角落写下一串数字，写完搁回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得数，一万二千五百。”
教室静下来，连走廊的风声都听得见。
许德明站在讲台边，翻开教案，抽出夹在末页的答案页。他握着红笔，停了几息，才打了个钩。
“对的。”
他教了十几年算术，竖式齐整的见过，口算麻利的也见过。五位数乘除混合题，三秒报出答案，连草稿纸都没摊开，他头一回撞上。这道题他备课时自己拿笔算过，前后用了半分钟。
“她连竖式都没列！”胡鹏从座位上弹起来，喊得直变调。
“过程呢？”许德明盯着讲台边的娃。
“在心里。”
教室里冒出一片议论。刘小芳扭过头，笔尖戳在纸上，半天没挪开。抄题的学生停下笔，前后排的人都朝黑板角落看去。
“我商还没试出来呢！”后排一个男生嚷了一嗓子。
“她连草稿都没打！”另一个跟着喊。
沈一文坐在位子上，盯着那串数字。三分钟对三秒。她把得数在心里拆了三遍，十六乘出五十万，再除四十，路子她已经懂了，可懂路子跟三秒出得数中间，隔着十年童子功。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痕。爷爷那句话在耳朵里转，沈家的姑娘，拿分数讲话。她翻开练习册，把这道题抄在页眉上，笔尖把纸面戳得沙沙响。
蛮蛮走下讲台，刘小芳一把拽住她的袖口，把身子探过来。
“你怎么算的？我连题都没抄完！”
“拆开算，先乘后除，省一步。”
“拆开？拆哪儿啊？”
“回头拿草纸画给你看，包教包会。”
刘小芳用力点头，袖口攥得更紧。棉纺厂宿舍里的娃，她见得多，会算的也有几个。可站在黑板前，连草稿都没打，三秒便把六位数算出来，她活到九岁头一回见。
许德明合上教案，敲了敲讲台沿。
“安静。法子因人而异，姜蛮蛮，回座位。下课头一件事，两道题抄进错题本，明天我还要讲。”
蛮蛮回到靠窗的位子，翻开借来的课本。翻书声重新响起，过一会儿便有脑袋朝她转。靠过道的男生连看三回，回回被同桌用胳膊肘捣回去。
下课铃响过，许德明夹着教案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靠窗的座位。省厅挂号的娃，他只见过档案里的。档案会骗人，黑板骗不了人。
放学铃响，蛮蛮抱着一摞新领的课本进办公室。许德明批完手头一本作业，摘下眼镜擦了擦。
“新书领齐了？”
“齐了，语文算术都有，多谢许老师。”
“坐。县小的王老师，怎么评你？”
“王老师讲，我字齐，心野，得按着性子磨。”
“这话在理。”他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套卷子，推到蛮蛮面前。卷头一行字印得端正，六年级期末试题。
“隔壁六年级上学期的期末卷，我抽屉里留着的。你的档案我看过，方老师也替你讲了话。话讲得再好，卷子做不得假。你跳了两级，五年级的题试不出深浅，直接做这套。”
蛮蛮伸手要接，许德明抬手按住卷角。
“现在做吗？”
“不急。做一遍，我看看你的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