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在苏家村,根本就是为了找那件东西!”
苏清清一下睁开了眼。
她撑着床坐起来,胸口急促起伏,汗珠顺着额角滚到脸颊,又落在粗布床单上。
屋里没有点灯,窗外漏进半片月色。海浪撞着礁石,一阵接着一阵,梦里苏婉婉那声尖叫也被冲散了。
霍战跟着坐起来,掌心贴住她的后背。
“做噩梦了?”
他拿过床头的毛巾,替她擦去额头和颈边的汗。苏清清靠进他怀里,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隔了好一会儿,急促的喘息才平下来。
“我梦见苏婉婉和陈文远了。”她的嗓子还有些哑。
霍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们在省城的大街上吵架。苏婉婉骂陈文远骗她,还说他留在苏家村另有图谋。”苏清清抬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阿战,等他们去了省城,也不会安分。钱贵和郑海东那条线断了,可赵德胜还在省城。”
霍战放下毛巾,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别怕。不管他们打什么主意,我都不会让他们伤着你。”
苏清清靠着他,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省军区的红色抬头在月光下露出半角。
这是白天邮递员送来的加急信件,里面有撤销原处理结论的决定,还有邀请霍战参加归建复查的公函。
从收到信以后,霍战便把它放在床头,没有再拿起来看过。
天亮后,海岛难得出了个大晴天。
院里晒着一排排海带,风一吹,淡淡的海腥气便散开了。霍战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网梭,正低头补一张破渔网。
他的手一向利落,网眼很快便补齐了一片。可每隔一会儿,他还是会朝堂屋看上一眼。
那封省军区的信,被压在方桌上的茶碗底下。
苏清清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从井边过来。她把木盆放到长凳上,擦了擦手,在石桌对面坐下。
“你想明早就去报到,对吗?”
霍战捏着网梭,半天没有接着穿线。
风掠过竹竿,晾在上面的海带沙沙作响。
“我想去。”他终于抬起头,“赵德胜欠我的,欠侦察连的,我得亲自讨回来。那身绿军装,我还没穿够。”
话说出口,他却没有松快多少。
“咱们原来说好一起去省城。可东方百货那边还没定下面谈的日子,厂里也离不开人。我先走了,你怎么办?县城的摊子铺得这么大,陈文远又躲在暗处,你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
苏清清鼻子有些发酸。
她早就看明白了。霍战想回部队,从看到那封公函时就想回去。可他一直拖着,不是舍不得海岛,是放心不下她。
这个男人本来就该穿军装。那场陷害压了他太久,如今有机会把清白和前程都拿回来,她不能拦。
苏清清把翻上来的酸意压下去,冲他笑了。
“那你先去。”
霍战怔了怔。
“复查不能耽误,旧案也得尽快查清。我的面谈日期还没定,厂里的事也要先安排好,确实不能明天就跟你一起走。”苏清清伸手盖住他的手背,“家里不用你操心。加工厂有秀珍姐,运输有大山叔盯着。我连钱贵带着人闯岛都撑过来了,还能怕一个躲着耍阴招的陈文远?”
堂屋的门帘忽然动了。
霍奶奶拄着拐杖走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她隔着门帘听了半天,眼圈已经红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大孙子。阿战从小性子就倔,认准了部队这条路,谁劝也不回头。当年他被人抬回海岛,双腿不能动,连心气也跟着垮了。老太太不知背着人掉过多少眼泪,只当霍家这根独苗就这么毁了。
谁能想到,清清进门以后,日子竟一点点有了起色。
这丫头没嫌弃阿战,里里外外撑起了霍家。如今阿战的腿好了,人也有了从前的精神。老太太明白,他迟迟拿不定主意,是舍不得把媳妇一个人留在岛上。
可清清也是个有主意的。她愿意放阿战走,是盼着他把受过的冤屈都洗干净。
霍奶奶敲了敲拐杖,来到石桌旁。
“阿战,去吧。”
老太太嗓音发颤,话却说得明白。
“你当了那么多年兵,心还留在部队里。如今部队肯给你机会,你就该回去。咱霍家的男人,不能让人把脊梁压弯了。”
霍战腾地站了起来,眼眶发红。
“奶奶。”
“去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霍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向苏清清,“清清说得对,家里还有她。我老婆子只要还能喘气,就帮你们守好这个家。”
霍战握住奶奶的手,转头看了苏清清许久,终于点下了头。
入夜以后,白天的热气散了。
苏清清和霍战并肩走在沙滩上。潮水一遍遍漫上来,卷走脚边细碎的沙粒,又留下薄薄一层白沫。
两个人都走得很慢,谁也没有催着回家。
“我明天一早就走。”霍战先开了口。
“东西收拾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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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换洗衣服就够了。”
霍战停下来,转身看着她。海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粗糙的手指擦过脸颊,留下一点暖意。
“我不在岛上的时候,你要顾好自己。生意做多大都没有人重要,遇上事别自己扛,去找周建国。”
苏清清听得笑了。
“你也一样,回去参加复查,别仗着身手好什么都往前冲。”她仰头看着他,“还有,你别小瞧我。等你考核完,说不定我已经把货卖进省城了。东方百货的采购部主任还等着跟我面谈呢。”
霍战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压在心里的担忧散了不少。
苏清清有本事,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她不会因为他离开海岛,便失了主心骨。
“好。”他也笑了,“等你来省城找我。我在那边等你。”
潮水推着白沫漫过两人的鞋边,他们对视一眼,沿着原路往家走。省城离海岛不近,可两个人要走的路,终归还在一处。
回到屋里,霍战没有马上休息。
他走到墙角的旧木箱前蹲下。这口箱子是他退伍回来时带的,里头装着旧军装和这些年舍不得丢的东西。
掀开箱盖,拨开上面那层军装,他从箱底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绒布盒。
盒角磨损得厉害,露出了底下的硬纸壳。
苏清清倒了杯热水过来,正好看见他拿着盒子。
“这是什么?”
霍战没有回答,拇指拨开锁扣。
啪的一声,盒盖开了。
红色绸布上放着一枚金黄色的奖章,表面擦得干干净净,在煤油灯下泛着光。苏清清凑近看了看,奖章背后刻着一行小字:1986年。
“这是三等功奖章?”
她嫁过来这么久,从没听霍战提过这东西。
霍战摸过奖章边缘,金属的凉意贴着手指。他压住盒盖,脸上的神色也变了。
“我受伤以前,带队端过一个海上走私窝点。这枚奖章,就是那次任务以后发下来的。”
他看着奖章,旧事在脑中翻了出来。
“那次行动,我带着三个兄弟在礁石里守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才把人拿下。可报功的时候,赵德胜把带队的人写成了他自己。我做的那些事,材料里一个字都没提。”
霍战停了片刻,指腹按在“三等功”几个字上。
“这枚三等功,是他压下我真正的功劳以后,给我的交代。”
苏清清听得胸口发堵。
奖章擦得这么亮,背后却压着一桩见不得人的旧账。赵德胜毁了霍战的腿,夺了他用命换来的功劳,后来还借着这枚三等功堵他的嘴。
这样的人,哪还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我要回去。”
霍战合上盒子,将它握在手中。
“这个功,我要堂堂正正拿回来。”
苏清清放下水杯,双手覆在他的拳头上。
她望着他,没有半分迟疑。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