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雨洗过山林，地面泥泞不堪，遍地血水混杂泥水，浸染整片洞口空地。八十余名盘踞黑山的匪寇尽数伏尸于此，狼藉遍野，死气沉沉。方才震天的厮杀呐喊已然消散，只余下山间微凉的晨风缓缓吹过，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四野。
我立身满地血泊之间，衣衫微乱，周身残留的凛冽杀气尚未敛尽。目光死死锁定不远处草丛里静静躺倒的桃儿，心口骤然狠狠一揪。
少女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身子软垂在地，任凭泥水沾湿鬓发衣衫，毫无半点动静。
目睹方才匪寇的凶残狠戾，再看桃儿这般无声无息的模样，我心底已然默认她遭了毒手。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四肢百骸，沉甸甸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低声喃喃自语，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自责：“是我的错。”
“是我放任你独自出去，才害了你。”
若是方才我强硬执意随行，或是出言拦住她，她便不会孤身涉险，更不会倒在这荒山野岭之中，生死未卜。
自接手四名峨眉少女一路护持同行，我早已将她们当作自家亲妹一般疼爱怜惜。历经千里行路、风雨同舟，无数险境皆安然渡过，我本以为自己能万全护得她们安稳，却偏偏在此处、在我眼皮底下，让乖巧懂事的桃儿遭遇横祸。
滔天怒意与刻骨自责交织翻涌，心底那缕早已蛰伏暗燃的心魔星火，再度烈烈升腾，偏执冰冷的杀念重新笼罩心神。
我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直直扫向地上仅剩的二十余名残匪。
这群人尽数被我与听澜重创，筋骨断裂、肢体伤残，瘫卧泥泞之中动弹不得，早已彻底丧失作恶之力。依照侠义本心，废其凶势，便可留他们一条残命，苟活于世。
可此刻看着无声倒地的桃儿，我心中再无半分宽容恻隐。
我缓步踏血上前，居高临下，眼底寒意刺骨，声音冷得如同万年寒冰，字字宣判生死：“你们四肢已废，本可饶你们性命，留你们苟延残喘。”
“可你们胆大妄为，在此行凶伤人，害我身边之人殒命。”
“今日，尔等依旧必死无疑。”
二十余名残匪本就惊魂未定，听闻我绝情之言，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瑟瑟发抖，泥水浸透满身，一个个面如死灰。
其中一名尚且能勉强言语的残匪，慌忙拼命磕头，额头磕在泥泞血水之中，狼狈不堪，嘶声惶恐辩解：“大侠饶命！祖宗饶命！我们真的没有杀人！！”
“方才只是二当家发现了她，怕她出声惊动你们众人，只是出手将她打晕而已！绝没有下杀手，半分加害之心都没有！”
这句话如同惊雷乍落，瞬间震住了我。
我满身翻涌的杀意骤然僵滞，心头紧绷的死结猛地松动，满脸的戾气瞬间凝滞在周身。
芷若、听澜与枣儿三女闻声，亦是又惊又喜，再不看地上残匪，纷纷快步奔向草丛之中的桃儿。
芷若心急如焚，当即俯身蹲落，小心翼翼将满身泥水的桃儿轻轻拥入怀中，动作温柔至极，生怕稍重分毫便会伤到她。她轻晃桃儿身躯，柔声不停呼唤：“桃儿，醒醒，快醒醒。”
听澜蹲在一旁，指尖轻探桃儿腕间脉象，察觉脉象平稳从容，并无受损断裂之象，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剩余三名少女围立四周，满眼担忧焦灼，紧紧盯着怀中的师姐，屏息静待。
片刻过后，静静昏睡的桃儿眼睫轻轻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迷蒙的双眸。
她初醒之时神志尚且恍惚，脑袋昏沉胀痛，后颈残留着被重击的酸涩痛感，第一眼便看见众人团团围着自己，惊魂未定地轻呼：“姐姐！姑爷！土匪……好多土匪过来了……”
见她安然苏醒、口齿清晰、神智完好，我心中那块压得死死的巨石彻底落地，满身杀伐戾气尽数消散无踪，暗自长长松了一口粗气。
我放缓所有神色，轻声温言安抚：“别怕，都过去了。所有土匪已经尽数被我们解决，再无半点危险。”
桃儿眨了眨眼，渐渐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揉着发沉的后脑，脸颊泛起羞怯绯红。
听澜看着她安然无恙，眼底忧色尽褪，轻声带着几分无奈问询：“荒山野岭，天未大亮，凶险难测，你为何独自外出，不肯喊我们相伴？”
桃儿垂首攥着衣角，满脸羞涩局促，老老实实解释缘由：“晨起想要方便，男女有别，礼教有防，我万万不好劳烦姑爷随行陪护，惹人闲话。”
“所以便想着就近几步，速去速回，不打扰众人。”
一旁的枣儿闻言，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轻声嗔道：“就算不便劳烦姑爷，你也好歹喊上我们姐妹一同，何苦孤身冒险？”
桃儿眉眼温顺，低声细语：“昨夜大雨折腾许久，大家一路赶路劳累，睡得都沉。我不愿惊扰众人休憩，便想着自己小心一些，定然无事，谁曾想会撞上巡山的土匪。”
听完她一番温顺体贴的言语，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软。
她恪守礼教、知礼懂事，顾及男女大防，体恤所有人的辛苦，这般温柔良善，反倒让自己身陷险境。
我望着眼前安然无恙、略带羞怯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虚惊一场的庆幸，又有深深的后怕。
天光渐渐大亮，晨雾尽数散去，温柔晨光洒落荒山，冲淡了遍野血腥。
一场惊心动魄的危机，终以虚惊落幕。众人围立一处，看着完好无损的桃儿，连日赶路的疲惫、方才血战的紧绷，尽数化作淡淡的暖意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