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二女齐齐瞪眼嗔怒,一句玩笑逼得我闭口无言,屋内那点微妙的羞恼气氛缓缓散去,只剩下久别重逢的松弛与温馨。我讪讪收了笑意,不敢再随意调侃,只得立在一旁,看着芷若与听澜并肩站在灯下,低声絮语。
二女本就心性相合、情同姐妹,先前虽各有心绪、各自为我牵挂担忧,此刻终于相聚一处,积压多日的委屈与嗔怨,顿时有了倾诉之处。
她们侧身立在窗边,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尽数细数我往日的“过分”行径。
听澜眉眼微蹙,带着几分委屈无奈,轻声向芷若诉说先前的遭遇:“姐姐不知,他向来这般独断专行,事事都爱自己硬扛。那日山洞之内,不问我心意,不由分说便直接点我穴道,将我禁锢在内,独自奔赴战局,全然不顾我们有多担心。战后我一路冷战、满心惶恐,皆是被他这般性子折腾。”
芷若闻言连连点头,清丽眉眼满是深以为然的嗔意,跟着轻声附和:“可不是如此。他向来胆大妄为,不顾自身安危,也不顾旁人揪心。明明是夫妻并肩、祸福与共的情分,他偏偏次次将我们护在身后,独自以身涉险,把所有凶险尽数包揽。那日我被困洞内,眼睁睁看着他孤身迎战强敌,心中焦灼无助,真是万般煎熬。”
二女一唱一和,细细数落我的执拗与独断,将连日冷战、牵挂、惶恐、委屈一一细数,语气温软,嗔而不怒,看似抱怨,句句皆是藏在心底的深情与牵挂。
我立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私语,心中哭笑不得,却又满心愧疚。
我深知她们所言句句属实,我自以为的护持周全,到头来,不过是让最爱我的两个人日日担惊受怕、受尽牵挂煎熬。
目光落在芷若脸上,所有打趣心思瞬间尽数敛去,心头只剩浓浓的心疼。
一路风尘奔波连夜下山,再加上少林寺两日夜不眠不休、水米未进的死守照料,她本就温润白皙的脸颊此刻苍白憔悴,毫无血色,往日清亮灵动的眼眸带着浓重疲惫,眼底青黑细密,倦色沉沉。身形比往日清瘦些许,鬓边发丝微乱,整个人透着一股透支至极的虚弱疲惫。
我心中了然,这两日她守着重伤的灭绝师太,心神紧绷、日夜操劳,忧心师父、挂念于我,心力体力双双透支,定然是一口热饭未吃、一刻安稳觉未睡,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强撑至今。
夜色早已深沉,月上中天,小镇街巷彻底沉寂,早已是深更半夜。
这般夜深时分,她饥肠辘辘、身心俱疲,一路奔我而来,我又如何能让她继续挨饿受累。
我不再听二女絮语,转身走到房门处,抬手推开木门,扬声唤来楼下值守的店小二。
楼下灯火昏暗,店小二本已昏昏欲睡,闻声立刻精神一振,快步上楼,恭敬躬身:“客官有何吩咐?”
我随手取出一锭沉甸甸的碎银,递到他手中当作小费,语气温和却干脆利落:“深夜劳烦你一趟,辛苦再备一桌上好酒菜,不必吝啬食材,荤素齐备、热菜热汤尽数上好,尽快送到房间。”
店小二握着沉甸甸的银两,脸上瞬间堆满殷勤笑意,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客官厚赏!小的即刻去后厨安排,必定是镇上最好的酒菜,火速送来,绝不耽搁!”
他得了丰厚赏钱,满心欢喜,千恩万谢之后,脚步飞快匆匆下楼,连夜唤醒后厨帮工,加急置办宴席。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楼道里便传来阵阵托盘响动,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佳肴接连送入房中。
鲜香浓郁的肉汤、精致热炒、鲜嫩时蔬、酥脆点心、特色卤味,满满当当摆满一桌,热气袅袅升腾,醇厚香气瞬间填满整间客房,驱散了深夜的微凉与连日的清苦。
饭菜刚一摆好,连日水米未沾的芷若,鼻尖嗅到诱人香气,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压抑多日的饥饿感瞬间翻涌上来。
连日心神紧绷、无心饮食,如今安稳落在我身边,心事尽数落地,身心彻底放松,胃口便瞬间彻底打开。
她不再矜持,坐在桌前,拿起碗筷,静静进食。许是太过饥饿,往日温婉小口进食的模样不再,此刻吃得香甜踏实,眉眼舒展,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松弛安然。
我与听澜静静立在一旁,并未上前落座打扰,只是温柔含笑看着她用餐。
看着她狼吞虎咽、难得展露饥色的模样,看着她一边进食、一边眉眼渐渐舒展,苍白的脸颊慢慢透出一丝鲜活气色,心中满是柔软与心疼。
二女皆是心思细腻之人,被我们两道温柔目光静静注视,芷若吃着吃着,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红,脸颊微微发烫,心头泛起几分少女娇羞。
她抬眸瞥见我与听澜含笑注视的模样,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动作渐渐放缓,略带局促,低头轻声道:“你们……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我闻言温和轻笑,上前轻声安抚:“无事,你连日辛苦、未曾进食,只管安心吃饱,不必拘束。”
听澜也温柔点头,柔声道:“姐姐一路劳累、身心俱疲,好好填饱肚子,身子才有力气休养。”
有我们温柔宽慰,芷若方才的局促羞涩渐渐褪去,安心低头,细细将满桌饭菜尽数吃完,吃得干干净净,腹中饥饿尽数消解,整个人精神气色也好了太多。
酒足饭饱之后,深夜更静。
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彻底翻涌上来,芷若眉眼间倦色更浓,身形微微慵懒,显然已是困乏至极。
我看着她疲惫倦怠的模样,温声叮嘱:“夜深露重,你两日未眠、滴水未进,今夜好好卧床安睡,彻底歇息一番,补足精气神。”
芷若此刻身心放松,也不再强撑,轻轻颔首,顺从起身。
我细心为她铺好床被,安顿她安然躺卧,替她掖好被角,确保温暖安稳、不受夜风侵扰。
待她闭眼安睡、呼吸渐渐绵长平稳、彻底沉入梦乡之后,我与听澜相视一眼,悄然放轻脚步退至房间外侧。
今夜无需再温存缱绻,只愿让奔波劳累、受尽牵挂煎熬的芷若安稳好梦。
我与听澜双双在房间空地盘膝落座,闭目凝神,静静运转真气打坐调息。
一屋三人,一睡一修,夜色温柔,岁月安然。
连日江湖风波、沙场血战、心结冷战、别离牵挂,尽数在此刻归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