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了。”她说。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上完化学课，大家只知道自己的化学成绩，但总成绩和排名大家并不知道。思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口打鼓。他咽了一下口水，手指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同时出来的，还有拓展班的入选名单。”李老师举起手里的那张纸，“我念到名字的同学，周三下午第一节课后到阶梯教室报到。带上笔记本和笔，还有你们自己的资料。”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名单上。
“思琪。”
第一个名字。
思琪坐在座位上，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思瑞注意到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思瑞。”
第二个名字。
思瑞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进不了，而是亲耳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老师嘴里念出来，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像是有一扇门在你面前打开了，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亮的。
他扭头看思琪，思琪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很快转回去了。
后面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念。
百分之九十的语文课代表入围，各科的一些常驻学霸也都榜上有名。
“舒涵。”
舒涵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思瑞差点没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过头，看见舒涵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舒涵？”李老师又念了一遍，抬起头看她，“你没听到吗？”
舒涵这才回过神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她的声音又高又急，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抢着说话，“我在！我是舒涵！年级九十七名！我进了！”
她说完，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李老师也笑了，摇了摇头，继续念后面的名字。
舒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思瑞以为她哭了，结果她从手指缝里挤出一声闷闷的、断断续续的笑，笑得浑身发抖。
“我进了我进了我进了。”她小声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一台复读机。
思琪从前座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从桌洞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舒涵接过纸巾，但没擦眼泪——因为她根本没哭。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对思琪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了两排白白的牙齿。
那天下午，舒涵整个人都不太正常。
她上课的时候在笑，下课的时候在笑，连去上厕所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她走过走廊的时候，认识她的人都问她“你今天怎么了”，她回“我进拓展班了”，声音大得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布。不认识她的人看到她脸上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容，大概会觉得这个女生今天中了彩票。
舒涵放学后拉着思瑞和思琪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三瓶汽水，一人一瓶。她举起玻璃瓶，对着路灯的光照了照，橙色的汽水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干杯。”她说。
三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思瑞喝了一口汽水，橘子味的，甜甜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刺刺的，麻麻的。
“舒涵，你这次考了多少名？”他问。
舒涵把汽水瓶从嘴边拿开，擦了擦嘴，得意地说：“九十七。”她在“九十七”三个字上加了重音，说得斩钉截铁，像是这三个字是她用命换来的。
“上次一百一十二，这次九十七，进步了十五名。”思琪在一旁补充，“你最近确实很用功。”
舒涵被思琪这一句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用鞋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轻了下来：“就是因为想进拓展班嘛。你们俩肯定能进，我不想一个人在外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像是被风吹散了。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舒涵的影子在中间，左边是思琪，右边是思瑞，三道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幅三折的画。
周三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过。
思瑞收拾好东西——笔记本、笔袋、数学课本、语文课本、水杯——往书包里一样一样地塞。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太想去了，想把准备工作做得完美一点，不要到了阶梯教室才发现忘了带什么东西。
思琪已经站在走廊上等他了。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校服外套，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干练一些。
“好了？”她问。
“好了。”
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阶梯教室在一楼东侧，从七班的教室走过去大概要走三分钟。舒涵从后面追上来，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也顾不上提，气喘吁吁地说“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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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走过教学楼一楼的走廊。走廊很长，从西到东大概要走两分钟。阳光从右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排明亮的光斑。思瑞走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思琪在他左边，舒涵跑上来之后走在了最右边。
三个人并排走过那排光斑的时候，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三棵生长在一起的树。
阶梯教室的门开着。
思瑞走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大。比他们班的教室大了至少三倍。座位是一级一级往上的，最后一排座椅的位置比讲台高了至少两米。黑板是那种推拉式的，左右各一块，拉开之后里面还有一块白板。讲台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个投影仪。
已经有人到了。思瑞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年级排名靠前的那些人。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不同的位置上，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聊天，有人戴着耳机在听歌。
思琪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思瑞在她旁边坐下。舒涵坐在思琪的另一边。
“王老师来了。”后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思瑞抬头看向门口，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很短，鬓角有一些白，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走路步子很大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讲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阶梯教室。那目光不快不慢的，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面扫到后面，像探照灯一样，把每一个角落都照了一遍。
“不错。”他说，“来了这么多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不需要麦克风就能让最后一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先说几句。”王老师把椅子拉到一旁，坐在讲台边上，一条腿搭下来，姿态很随意，“这个拓展班呢，不是给你们补基础的。基础的东西你们初一初二已经学过了，没学好的找自己班的老师，我这里不补。”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遍教室。
“我这里讲的东西，百分之八十你们在平时的课堂上听不到。不是因为它超纲，而是因为它需要一定的基础才能听得懂。你们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有这个基础。所以，不要浪费。”
他从讲桌上拿起一支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问”。
“这是我给你们上的第一课。”王老师把粉笔放下来，看着教室里所有的人，“学数学，最重要的是问。不是问老师，不是问同学，是问你自己——为什么这道题要用这个方法？为什么这个公式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这两个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题目，用的是同一个思路？”
他指了指黑板上那个字。
“问。问多了，你就懂了。不问，你永远只是会做，但不懂。”
阶梯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翻书的声音。
王老师在教室里的第一个四十分钟，真的就只讲了这一个字。
他说了十几道例题，每一道都是思瑞在平时的课堂上没见过的题型。不是难——是角度不一样。每一道题都是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切入进去，让你乍一看不知道在考什么，仔细一想才发现原来它考的是你最熟悉的东西。
“它在换衣服。”王老师说，“数学题最擅长的就是换衣服。今天穿一件马甲，明天穿一件夹克，后天光着膀子出来，你就不认识它了。你的任务，就是在它脱光之前认出它。”
全班都笑了。
思瑞在旁边笑得特别大声，因为他想起自己每次被换了一件衣服的题骗得团团转的样子。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换衣服的题，要认得脸。”
旁边思琪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思瑞余光扫了一眼，发现她记的不是王老师讲的题，而是王老师说的一些话。
“问你自己。”
“在它脱光之前认出它。”
“会做和懂是两回事。”
她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条后面都留了一行空白，好像在等以后往里面补什么。
下课铃响了。
王老师准时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下周见。”
他说完就走了，大步流星地走出阶梯教室，留下满屋子还在回味刚才那些题目的学生。
“他讲得好快。”舒涵趴在桌上，下巴抵着笔记本，“但好厉害。我之前有好多地方没想通的，他刚才随便讲了几句，忽然就通了。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
“有。”思瑞说。他是真的有。
王老师讲那种“换衣服”的题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以前他做题的时候总是在认衣服，看到一件红马甲就知道是红马甲，换了一件灰夹克就不认识了。王老师教他的是认人，不是认衣服。衣服会换，但人不会换。如果是同一个人，不管它穿什么，你都能认出它。
思琪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在笔记本上记的那些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第一行“问你自己”后面，又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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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很小，但思瑞坐在她旁边，看得很清楚。
“‘问’字不仅仅是对题目而言的。”
她写的。
语文拓在数学之后。
第二节课的铃声响的时候，一个女老师走进了教室。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又知性又温和。但她走进教室的步伐一点也不温和，步子很快，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你的耳朵里。
“我是刘老师。”她说，把一沓复印的资料放在讲桌上，“语文我不讲课本。课本上的东西你们自己班上老师会讲，我讲的是课本之外的东西。”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资料，举起来给大家看。思瑞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好像是一些古诗文。
“这些是我精选的古诗文，一共四十篇。有的是你们学过的，有的是你们没学过的。我的要求是——全部背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四十篇古诗文，背下来？平时一个学期也就背十篇左右，四倍的工作量，而且是在其他科目的作业一点不少的情况下。
“不是这学期背完。”刘老师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是一学年背完。平均下来，每个星期背一到两篇。”
这个节奏听起来勉强能够接受。虽然一周一到两篇的压力也不小，但至少不像一开始感觉的那么吓人。
“我为什么让你们背这些？”刘老师把资料放下来，双手撑着讲桌，目光扫过教室，“因为语文的根在阅读和积累。你们现在的阅读量太少了，大部分人一学期读不完一本课外书。这不是你们的问题，是课程安排的问题。所以我来弥补。”
她拿起第一份资料，翻到第一页。
“今天我们先从短的开始——《诗经》里的三首。我念一句，你们跟一句。”
她清了清嗓子。
思瑞没想到语文课是这样的。不像是上课，更像是在做一件古老的、费时的、但很重要的事情。
刘老师念《诗经》的声音和平时说话不一样，她把每个字都念得很慢很清晰，声调抑扬顿挫。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念“蒹葭苍苍”的时候声音是舒展的，像芦苇在风中摇曳；念“白露为霜”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清晨的寒气从水面上慢慢升起来；念到“所谓伊人”的时候声音又抬了起来，带着一种寻找的期待。
思瑞跟着念，念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已经能背了。他不需要刻意去记，这些字好像天生就长在他的嘴边，念几遍就自然滑出来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愣了一下。
在水一方。
他侧过头看了旁边的思琪一眼。她正在低头认真地读着资料，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很小但能听到。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她念到“宛在水中央”的时候，声音特别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思瑞赶紧转回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资料。资料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全是那句“宛在水中央”的声音。
清亮得像秋天的溪水。
阶梯教室外面，天色暗了下来。
两节课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从亮白变成了灰蓝。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发暗，枝干光秃秃的，冬天快到了。
思瑞背着书包走出阶梯教室，思琪和舒涵走在前面几步。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已经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哒哒哒的，像是有人在用脚尖在琴键上一个一个地试音。
“你们觉得怎么样？”舒涵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他们。
“数学好难。”她自问自答，“语文也好难。但是——好有意思。”
她强调了一下“有意思”三个字，眼睛里闪着光。
“数学的难是那种‘我怎么没想到’的难。”舒涵说，“语文的难是那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好美’的难。你们有没有觉得？”
思琪点了点头。
思瑞也点了一下。
“我今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舒涵停下来，转过身，和他们并肩往前走，“学习这件事吧，不应该是为了考试。”
思瑞看了她一眼。
“就是——”舒涵想了想措辞，“王老师说数学要‘问’，刘老师说语文要‘积累’。他们说的都不是考试，但他们说的都是学好这门课的方法。如果只是为了考试，我们完全可以用别的方法，背题、刷题、押题，都能提分。但他们教的东西不是教你提分，是教你学。”
她说完，自己先楞了一下，好像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思考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思琪在旁边轻轻笑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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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琪。”思瑞忽然叫她。
思琪侧过头看他。
“你今天在语文课上，念‘宛在水中央’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思瑞想了想，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我在想，诗经里的那些诗，当初大概也是像刘老师这样，一个人念，其他人跟着念，一遍一遍地念。念了很多遍之后，就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他没说出他在想的那件事。
那件事是一个人站在水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水面上有一个人，水中央也有一个人。
但他觉得那句话现在说出来还太早。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说“走吧”。
三个人走出校门，舒涵往左，思瑞和思琪往右。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回家的路照得很亮。
“思琪。”
“嗯？”
“你周三还去吗？”
思琪扭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疑惑：“当然去。为什么不去了？”
“没有。我就是问问。”
思瑞把手插进口袋里，嘴角弯了一下。
口袋里有一个东西，是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放进去的。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不是他写的，是刘老师发的资料里的。他把那句话从资料上抄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不是想送给她。
就是想带着。
带着走在和她同一条路上。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前奏。
思瑞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看着身边思琪被路灯照亮的侧脸。
拓展班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