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是在十月中旬。
连着考了两天，从语文到数学，从英语到物理，最后一门是化学。
思瑞走进化学考场的时候，手心是干的。
和第一次周考完全不同。那次他的手心全是汗，连笔都握不太稳。但这次，他坐在座位上，把笔袋摆好，准考证摆好，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考卷发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动笔。
他先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默默给每道题估了个难度。选择题不难，填空题有几个空需要想一想，实验探究题最后一道看起来有点复杂，但题型他见过——化学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类似的。
然后他动笔了。
他做得很慢。每道选择题都读了两遍题干，把关键词圈出来。填空题每个空填完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漏掉系数。实验探究题他先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方程式，检查配平无误之后，才誊到卷子上。
做完的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他把卷子翻过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这一遍他检查出了两个笔误——一个单位的符号写错了，一个化学式的下标漏了。他改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问题，才放下笔。
交卷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次周考结束的时候，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扔就走了，连检查都没检查。那时候他觉得“反正做完了就行”，现在他觉得“做完了才刚开始”。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有人在对选择题的选项。
思瑞没有加入任何一群。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十月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
“思瑞。”
他转过头，看见思琪从考场里走出来。她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安安静静的，看不出考得好不好。但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这个细节，只有思瑞注意到了。
“怎么样？”思瑞问。
思琪走到他旁边，也靠着窗台，看着窗外的天空。
“还行。”她说。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确实还行。”思琪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呢？”
思瑞想了想，说了一句从来没说过的话：“我觉得我能考好。”
思琪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惊讶，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笃定。
“那就好。”她说。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二的下午。
化学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思瑞注意到她今天的表情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她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今天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光——那种看到自己的学生考好了才会有的光。
“月考成绩出来了。”化学老师说，把卷子放在讲桌上，“整体来说，这次比上次周考进步了很多。尤其是有些同学，上次考得不太理想，这次发挥得非常出色。”
她没有点名，但思瑞知道她在说谁。
卷子从前排往后传。一张张白色的试卷在同学们手里传递，有人拿到卷子后发出小声的惊呼，有人兴奋地拍桌子，有人面无表情地翻了个面。
卷子传到思瑞手里的时候，他先看到了最上面用红笔写的数字——70。
70。满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假装很淡定。但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旁边的思琪拿到了她的卷子。思瑞余光扫了一眼——也是70。
满分。
他们考了一样的分数。一样的满分。
思瑞忽然觉得，这比他一个人考满分还要让人高兴。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舒涵拿到卷子的时候，先是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舒涵！你干什么？”前排有人回头看她。
舒涵没有回答。她双手捧着那张卷子，像捧着一件圣物，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你怎么了？”同桌拉她的衣角。
舒涵缓缓低下头，看着同桌，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用一种几乎不敢相信的声音说：“我……69。”
同桌愣了一下：“多少？”
“69！”舒涵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整个教室都听见了。
这一次，连化学老师都笑了。
“舒涵，坐下。”化学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笑意，“考得好也不用站着给大家看。”
舒涵这才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卷子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在狂喜和难以置信之间反复横跳。她低头看了三遍卷子，确认那个数字是69不是59，然后用额头抵着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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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瑞以为她哭了，正要回头看她，就听见从她埋着的脸下面传出一声闷闷的、压抑不住的、带着鼻腔的笑声。
她在笑。
她在桌子底下笑得浑身发抖。
课间的时候，舒涵终于爆发了。
她把卷子举过头顶，在教室里跑了一圈，嘴里喊着“69分！我居然考了69分！”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哈士奇。
“舒涵，你冷静一点。”思琪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在教室后面疯跑，嘴角弯着。
“我冷静不了！”舒涵跑过来，双手撑在思琪的桌子上，脸凑得很近，眼睛里闪着光，“思琪你知道吗，我上次周考才58！58！这次我考了69！69！比上次高了11分！11分！”
她举起双手，十根手指张开，在思琪面前晃来晃去，像一个不会算数的小孩子在展示自己的手指。
思琪伸手把她的手指按下去：“我知道了，你考了69。”
“你不懂！”舒涵直起身，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骄傲，“这是我第一次化学考过65！第一次！我以前觉得化学就是天书，元素周期表是咒语，化学方程式是外星文字。但是现在——69分！我觉得我好像开窍了！”
她在“69分”三个字上加了重音，说得斩钉截铁，好像这69分是她用命换来的。
思瑞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举着的卷子：“你最后一道大题居然全对了？”
“那当然！”舒涵把卷子往自己怀里一收，护得紧紧的，好像怕思瑞抢走似的，“那道题我做了整整十五分钟，一步一步写的，配平了三遍！三遍！你知道我以前配平最多配一遍吗？配不对就放弃了。但这次我没有，我配了三遍，终于配对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表情也从狂喜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你们知道吗，”她说，声音轻了，“考试之前那个周末，我在家把化学课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把思琪的笔记抄了一遍，又把你们给我讲的题重做了一遍。我妈看到我周末没玩手机，以为我发烧了。”
思瑞笑了一下。
舒涵继续说：“我周日晚上背书背到十一点半，背到坐在书桌前睡着了，我妈过来给我披了件衣服，我醒了又接着背。我当时就想，这次要是还考不好，我就不学了。但我不想不学，因为你们两个都在学，我不想掉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思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你没掉队。”思琪说，“你考了69。”
舒涵看着思琪，眼眶忽然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而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后抬起下巴，做出一个“我才没哭”的表情。
化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等全班安静下来。
“这次的月考，我要特别表扬几位同学。”她翻开成绩单，目光扫过全班，“首先是思瑞同学。上次周考他考了62分，这次考了满分70分。进步非常明显。”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思瑞。思瑞面不改色地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课本，但课本是倒着拿的。
思琪伸手把他的课本正过来，动作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思瑞的耳朵红了。
“然后是舒涵同学。”化学老师继续说，“上次周考58分，这次69分，进步了11分。舒涵，你这次考得很好，说明你找到了方法。”
舒涵坐在座位上，腰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表面上一副“这没什么”的淡定模样，但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被思琪看到了。思琪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揭穿她。
“最后，思琪同学——”化学老师顿了顿，“继续保持了满分。希望下次还能保持。”
思琪微微低了低头，耳朵尖红了。
下课之后，化学老师把思瑞叫到了办公室。
思瑞跟在化学老师身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心里不像上次那么紧张了。上次周考完他也被叫来过一次，那次是化学老师跟他说“不要因为一次失误就否定自己”。这一次呢？
化学老师坐在椅子上，示意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思瑞，你知道你这次为什么能考满分吗？”化学老师问。
思瑞想了想：“因为我把题做对了。”
化学老师笑了：“你说得对，但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能把题做对了。你上次周考的卷子我看了，你那些错题不是不会做，是太急、太赶。这次呢？你做了什么改变？”
思瑞认真地想了想，说：“我做慢了。我把每道题都读了两遍，做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
“还有呢？”
“还有……我在草稿纸上先写了方程式，检查完了才誊到卷子上。”
化学老师点了点头，表情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满意。
“你知道你这叫学会了什么吗？”她问。
思瑞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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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学会了考试。”化学老师说，“你会做题和你会考试是两回事。你会做题，说明你掌握了知识；你会考试，说明你掌握了节奏、心态和方法。很多学生高一都未必能学会考试，你在初三就做到了。”
思瑞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觉得考试就是把题目做对，但化学老师说“考试”本身也是一件需要学习的事情。节奏、心态、方法——这些都是“考试”的一部分。
“继续保持。”化学老师说，“你有能力考好，别浪费了。”
思瑞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老师。”他说。
“嗯？”
“谢谢您上次让思琪带话给我。”
化学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那是我应该做的”，只是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批改作业。
思瑞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他走了几步，忽然发现思琪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像在等他。
“化学老师跟你说什么了？”思琪抬起头，把书合上。
“说我学会了考试。”思瑞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思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你确实学会了。”
“你呢？你怎么在走廊上？”
思琪把书收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像是不太着急回答这个问题。她拉好书包拉链，站直身体，看着思瑞，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在等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思瑞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
“等你出来，一起去吃饭。”思琪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思瑞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思琪。”
“嗯？”
“你这次又是满分。”
“嗯。”
“你觉得考试难吗？”
思琪想了想，歪着头说：“不难。但也不简单。”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考好？”
思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思瑞没想到的话。
“因为有人在我旁边考好了，我不想输给他。”
思瑞愣在原地。
思琪没有回头，继续往楼下走。她的脚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马尾辫在脑后有节奏地晃着，像一个匀速运动的钟摆。
思瑞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追上去，和她并肩走下楼梯。
十月的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甜甜的，糯糯的，像什么东西化在了空气里。
食堂里人很多，但舒涵已经占好了位置——靠窗的角落，三个人常坐的那张桌子。她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三个餐盘，看见思瑞和思琪走过来，兴奋地挥手。
“快快快！我帮你们打好饭了！今天有糖醋排骨！我排了十分钟才打到的！”
思瑞和思琪走过去坐下。舒涵把两个餐盘推到他们面前，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舒涵。”思瑞叫她。
“嗯？”嘴里含着排骨，声音含混不清。
“你今天考了69，高兴吗？”
舒涵把排骨咽下去，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忽然变得很正经。
“我跟你说真话。”她说，“我高兴得差点从窗户跳出去。”
思瑞差点把饭喷出来。
舒涵继续说：“但我后来想了想，69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们俩都是70，满分。我只比你们低1分，但1分也是低。不过——我不急，慢慢来。反正还有时间。”
她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思瑞的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思琪的碗里。
“这块排骨奖励你们。”她说，“思瑞奖励你从62到70，思琪奖励你每次都考满分。我呢，奖励自己69分。”
三个人一起笑了。
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和笑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糖醋排骨的酱汁上，亮晶晶的。
思瑞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甜的。酸的。还有一点点辣。
他想，这就是努力的味道吧。
不是单纯的甜，而是酸酸甜甜中带着一点辣，但吃完之后，还想再吃一块。
他看了看左边的思琪，她正低着头吃饭，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又看了看对面的舒涵，她正对着餐盘里的排骨傻笑，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思瑞低下头，继续吃饭。
月考结束了。
他们三个人，都考得很好。
思瑞考了70，思琪考了70，舒涵考了69。
加起来是209分。
满分210。
差的那1分，大概是留给下次的——让舒涵有个目标，让思瑞和思琪有个理由继续陪她做题，让三个人还有机会在下一次考试之后，坐在一起吃一顿糖醋排骨。
食堂的窗户开着，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舒涵吃完最后一块排骨，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下次，我想考70。”
思瑞和思琪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好。”思琪说。
“我们等你。”思瑞说。
舒涵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