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操场西边那排杨树的树梢上，不冷不热地照着。操场上的人分成几拨——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男生们在篮球场上跑来跑去，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嘎嘎的，混着叫喊声和笑声，整个操场闹哄哄的。
思瑞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抱着篮球，姿势僵硬得像一根木头。
他真的不会打篮球。
这一点，七班的人都知道。思瑞体育成绩一般，跑步能及格，跳远能及格，引体向上勉强及格，但篮球——他是真的不行。不是不努力，是完全没有天赋。投篮的时候，他的姿势像在推铅球，球从他手里出去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旋转，方向随机，力度随机，进不进球全看运气。运球的时候，球总是不听使唤地往脚上砸，有时候运着运着就滚出去了，追都追不上。
“思瑞！传球！”舒涵在场边大声喊。她今天没打球，坐在看台上当观众，但喊得比场上的人还起劲。
思瑞看了一眼队友的位置，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球传了出去。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偏离目标至少一米，直接飞出了边线。
“……”思瑞面无表情地看着球滚远。
队友张伟跑过去捡球，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舒涵在看台上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思瑞你传的什么球！你那是传球还是扔手榴弹！”
思瑞假装没听见，跑回去防守。
他其实不太想来打篮球。每节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他更喜欢去操场边坐着，或者绕着操场散步。但今天男生人数不够，张伟硬拉他凑数，他不好意思拒绝就上了场。
打了快二十分钟，他一个球都没进。投篮三次，一次三不沾，一次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一次被对方盖了帽。运球失误两次，传球失误三次。他的存在基本上就是个摆设，队友们已经习惯不给他传球了。
他也不在意，反正他就是来凑数的。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手感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拿球的时候，球在手里是陌生的、笨重的，像是拿了一块石头。但今天，球在手里的感觉变了，变得轻了一点，熟悉了一点，好像球认识他了。
也许是因为上周体育课没打，手生了？不对，手生应该更差才对。
也许是因为今天天气好？
他不知道。
思瑞站在三分线外，看着对面半场的张伟运球突破，被对方拦住，又把球传给了另一个队友。球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没人注意到他。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着气。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塑胶场地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看台上，思琪坐在第三排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今天没戴眼镜——那副银框眼镜上周又坏了，这次她说懒得修了，直接配了新的，但新眼镜还没到。她眯着眼睛看场上的人，其实看不太清楚，只能根据身形和衣服颜色辨认谁是谁。
思瑞穿着深蓝色的短袖，在人群里很好认。他比大部分男生都高，站在人群里总是高出半个头，就算不打球，光是站在那里就很显眼。
思琪看着他站在三分线外发呆，嘴角弯了一下。
“思琪，你笑什么？”舒涵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没笑。”
“你明明笑了，我看见了。”舒涵擦了擦嘴，顺着思琪的目光看过去，“你在看思瑞？”
“没有。”
“你就是在看。”舒涵斩钉截铁地说，“你看他的眼神跟你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
思琪没接话，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但她的耳朵尖红了，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舒涵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追问，继续看球。
场上，比赛还在继续。
比分是12比8，思瑞这边落后4分。张伟有点急了，叫了暂停，把几个人叫到一起，蹲在三分线附近商量战术。
“思瑞，你站到底角去，别乱跑，有机会就投篮。”张伟说。
思瑞愣了一下：“投？你确定？”
“反正别人也在防你，你站那儿至少能拉开空间。”张伟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不用干什么，站在那里别碍事就行。
思瑞点点头，走到右侧底角，站好。
他站在那里，面朝球场，背对着边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个篮球场一览无余。对面半场的篮筐在远处，看起来小小的，像是玩具框。夕阳正好从篮筐的方向照过来，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把手搭在额前挡光。
球在弧顶附近来回传递。张伟运球突破，被两个人包夹，勉强传了出来，球飞到了左侧45度角，队友接住，又传到底角——传给他了。
球直接飞到思瑞胸口，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没接稳，球在手里滑了一下，最后被他用两只手紧紧抱住，像抱一个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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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瞬间，场上的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对方的一名防守队员正朝他跑过来，距离大概还有两三步。队友们在喊“传球”或者“投篮”，声音混在一起，他听不清。张伟在弧顶伸手要球，但被对方的人挡着，角度不太好。
思瑞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三分线——他的脚尖正好踩在线的后面。他站在三分线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初一的时候，他和思琪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聊天。那天也是体育课，有人在打篮球，一个男生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周围的人都鼓掌。思琪看着那个男生，说了句什么，他当时没听清，后来问她，她说——
“我说，能投进三分球的人挺厉害的。”
他当时“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忽然从记忆的角落里冒了出来，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的一样。
“能投进三分球的人挺厉害的。”
思瑞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者说，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他抱着球，膝盖微弯，手臂往前推——还是那个像推铅球的姿势，球从他指尖出去的瞬间，他的手型甚至没摆正，手腕也没有下压，整个动作丑得不堪入目。
球出去了。
它飞得很高，高得离谱，像是要飞到天上去。弧线又高又陡，从最高点往下落的时候，几乎是以垂直的角度掉下来的。
思瑞看着那道弧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三不沾，至少碰一下篮筐。
球在下落。
篮筐在下面等着。
时间好像又慢了下来。思瑞看见球在空中的旋转——还是那种奇怪的、歪歪扭扭的旋转，不是标准的后旋，而是侧旋，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轨迹。阳光从侧面照在球上，球的表面在光里闪了一下，橘红色的皮革上印着黑色的线条，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砰。”
球砸在了篮筐的后沿上，弹了起来，弹得不高，大概二三十厘米。
思瑞的心跟着球一起跳了起来。
球再次下落，这次砸在了篮筐的前沿上，“砰”的一声，又弹了起来。
这次弹得更高了，大概有半米高。
场上的所有人都停下来，抬头看着那个在篮筐上跳舞的球。看台上的人也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球。
球第三次下落，这次蹭到了篮筐的右侧，轻轻碰了一下，然后——
滚了进去。
球穿过篮网的时候，发出了“唰”的一声。那声音在嘈杂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思瑞愣在原地。
他盯着那个还在网里转了几圈的球，脑子里一片空白。
球从网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篮架下面，停住了。
张伟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来拍了思瑞一下：“卧槽！思瑞！你进了三分？！”
思瑞扭头看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真进了！三分！你投进三分了！”张伟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吼。
其他队友也跑了过来，围着思瑞，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拍他的头，有人喊“牛逼啊思瑞”，有人喊“再来一个”。
思瑞被他们拍得东倒西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就瞎投的。”
“瞎投都能进？那你以后别好好投了，直接瞎投！”张伟大笑着说。
看台上，舒涵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大喊：“思瑞——！你居然进了三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的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听见了，连对面操场上踢球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思瑞的脸腾地红了。他冲看台那边挥了挥手，意思是你别喊了，但舒涵根本不听，喊得更起劲了：“思瑞！三分王！思瑞！MVP！”
“你别喊了！”思瑞终于忍不住喊了回去。
舒涵笑得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笑得喘不上气。
思琪坐在舒涵旁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但她看着场上那个被队友围着的、脸通红的高个子男生，嘴角弯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她其实没看清那个球是怎么进的。她没戴眼镜，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橘红色物体从思瑞手里飞出去，在篮筐上弹了几下，然后掉进了网里。她看得不太真切，但她听到了那声“唰”，也听到了队友们的欢呼。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思瑞站在三分线外，姿势很丑，球出去的样子很丑，但球进了。
她想，这大概就是思瑞这个人吧。
不漂亮，不标准，不按套路出牌，但有时候，就是能歪打正着。
比赛继续。
思瑞投进那个三分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是球技突然变好了，而是他的心态变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缩手缩脚、怕拿球、怕失误，他开始主动要球，主动出手。当然，大部分都没进——之后他又投了四个球，两个三不沾，一个被盖，一个偏得离谱，差点砸到旁边操场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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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在乎了。
他投进了一个。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三分球。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思瑞满头大汗，衣服湿了一大片，但他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那种笑不是哈哈大笑，也不是咧嘴笑，而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自动往上翘的笑。
他拿着水瓶走到看台旁边，仰头看着思琪和舒涵。
“你们看到了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小的得意。
舒涵从上往下看着他，双手抱胸，表情复杂：“看到了。我怀疑那球是蒙的。”
“那也是进了。”
“你后面四个都没进。”
“第一个进了。”
舒涵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进了你进了，你厉害。要不要给你发个奖状？”
思瑞笑了，没再理她，目光转向思琪。
思琪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她的眼睛眯着，因为看不清，所以微微蹙着眉，但那嘴角是弯着的。
“你看到了吗？”思瑞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一些。
思琪点点头：“看到了。”
“真的？你没戴眼镜也能看到？”
“听到了。”思琪说，“篮网的声音，很好听。”
思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低下头，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抬头看思琪。
思琪已经从台阶上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他旁边。舒涵也跟了过来，三个人并肩往操场外面走。
“思瑞，你今天那个三分，我帮你记着了。”舒涵说，“以后你要是打职业联赛了，这是你的职业生涯首球。”
思瑞被她逗笑了：“我打职业联赛？我体育能不能及格都是问题。”
“万一呢？万一你突然开窍了呢？”舒涵说，“你今天不就开窍了吗？你以前进过三分吗？没有吧。今天进了，说明你有潜力。”
“那叫瞎猫碰上死耗子。”
“那你也碰上了。”舒涵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谦虚，该吹就吹。”
三个人走出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花坛，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舒涵走在中间，一会儿踢一下石子，一会儿跳起来够一下树枝，一会儿又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思瑞和思琪。
“我跟你们说，”舒涵倒着走，双手背在身后，表情认真，“我今天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思琪问。
舒涵看着思瑞，一本正经地说：“有些事情吧，你平时做不好，不代表你永远做不好。也许突然有一天，你就做到了。就像思瑞投三分一样，平时怎么投都不进，今天莫名其妙就进了。不是因为他练了，不是因为技术变好了，就是因为——他该进了。”
思瑞听着这番话，忽然觉得舒涵有时候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他问。
舒涵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本来就是，只是你们没发现。”
思琪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让思瑞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也许不是因为该进了。”
舒涵和思瑞同时看向她。
思琪看着夕阳，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也许是因为有人在看他。”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舒涵愣住了，然后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目光在思瑞和思琪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思瑞站在原地，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思琪说完那句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安静。
舒涵追上去，一把抱住思琪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说的是谁？谁在看他？你是不是在说你自己？”
思琪没回答，但耳朵红了。
“你就是在说自己！”舒涵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在看他！你在看他投球！然后他就进了！天哪你们俩能不能正常一点！”
思瑞在后面跟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把水瓶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假装在喝水，但瓶子里已经没水了，他只是举着空瓶子挡着脸，机械地做吞咽动作。
舒涵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更欢了：“思瑞你别装了，我都看到你耳朵红了。”
思瑞把水瓶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说：“太阳晒的。”
“太阳晒的？”舒涵抬头看了一眼——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光线柔和得根本不会晒红人的耳朵。
“就是太阳晒的。”思瑞坚持。
舒涵笑得蹲在了地上。
思琪走在前面，没回头，但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校门口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夕阳把它们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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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瑞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女生的背影——舒涵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思琪站在那里等她，夕阳把她们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他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三分球。
也许思琪说得对，也许不是因为技术变好了，不是因为运气变好了，而是因为有人在看他。
那个人在看，所以他不能一直投不进。
那个人在看，所以球进了。
他把空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水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这次弧线很直、很准，稳稳地落进了垃圾桶的圆口里。
舒涵看到了，拍手叫好：“漂亮！思瑞你今天手感爆棚啊！”
思瑞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思琪身边，和她并肩站着。夕阳在他们面前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了粉紫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
“思琪。”他叫她。
“嗯？”
“明天体育课，你还会看我打球吗？”
思琪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说：“看不太清，我没戴眼镜。”
“那你就站近一点。”
舒涵在旁边“喔——”了一声，拖得长长的，阴阳怪气的。
思琪没理舒涵，也没看思瑞，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地飘了过来，像风一样轻——
“好。”
思瑞笑了。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校门口的路灯亮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的光晕里，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思瑞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今天，他投进了第一个三分球。
他永远会记得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