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读课，李老师抱着一沓文件走进教室的时候，思瑞正在打哈欠。周末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思琪在北平戴上手链时眼睛红红的样子，翻来覆去想了两个晚上，越想越睡不着。
“同学们，先停一下。”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讲台。李老师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很多，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学校从本周开始，针对初三年级开设拓展班。”李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科数学，一科语文。每周三下午的两节自习课，入选的同学到阶梯教室上课。”
她顿了顿，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
“授课老师都是学年最优秀的。”她说，“数学是王老师，大家应该都认识，咱们年级的数学教研组长。语文是刘老师，市骨干教师，带了五届毕业班，成绩一直是全区前三。”
教室里有低低的议论声。王老师和刘老师的名头大家都听过，尤其是王老师，讲题思路清晰得像是能把人的脑子拆开了重组一遍。之前有传说他只带高中，没想到这次被安排来给初三的拓展班上课。
“进入条件是什么？”前排有人问了一句。
李老师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出了那句话——
“这次月考，学年前一百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炸开了一样，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有人兴奋地拍桌子，有人绝望地趴在桌上，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自己上次月考的排名，有人已经开始跟周围的人商量“你要是进了帮我记笔记”。
思瑞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学年一百名。
他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四十七名，这个成绩进拓展班应该没问题。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能不能进，而是——
一百名。思琪肯定能进。她是年级第一。
他也跟她在一个班。
不是普通班的同一个教室，而是拓展班的同一个阶梯教室。每周三下午，两节自习课，他和她一起坐在那个大教室里。
他把笔捡起来。
笔尖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掉了。
旁边的思琪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写作业，好像刚才李老师说的话跟她没有关系。但思瑞注意到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都没有动过。
她在听。她在想。
“好了，安静。”李老师拍了拍讲台，“月考时间是下周五，还有两周。你们自己看着办。我说一句不好听的——拓展班的门槛是一百名，但一百名之后的同学也不要觉得自己就没机会了。这次进不去，下次月考还有机会。拓展班不是固定的，每学期会根据成绩重新调整名单。”
她说完，把文件收好，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思瑞旁边的那一组已经有人在用手机翻上次月考的成绩单了，有人在哀嚎“我上次一百零三就差三名”，有人在安慰“说不定这次能进”。
思瑞看着旁边的思琪。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笔尖停在纸面上。她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思琪。”他叫她。
思琪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礼貌的、平静的光，而是那种——他很熟悉但又说不太上来的光。在BJ的什刹海上看夕阳的时候，她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怎么了？”她问。
“你肯定能进。”思瑞说。
思琪眨了一下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很好看的弧线。
“我知道。”她说。
不是骄傲，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基于事实的自信。像是知道明天的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她知道自己能进前一百。
思瑞看着她嘴角那道光，忽然觉得——
她不是在发光。她本身就是光。
消息传得很快。
周二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拓展班的事。舒涵端着餐盘坐到思瑞和思琪对面，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俩肯定能进，我悬”。
“你上次月考年级多少？”思瑞问。
舒涵咬了一口排骨，含混不清地说：“一百一十二。”
“那差十二名。”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舒涵把骨头吐出来，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还有两周，我冲一冲。”
思瑞看着她，忽然觉得舒涵变了。以前她说“我冲一冲”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尽力了就好”的随意。但今天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沉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没有半点虚浮。
旁边桌有人端着餐盘经过，正好是上次月考年级第九十八名的那个男生。舒涵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低下头，对着碗里的米饭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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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瑞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看到她的筷子把一粒米饭碾成了两半。
接下来的两周，七班的学习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倒不是说以前大家不学习，而是现在多了一种东西。以前的学习是为了周考、月考、不被老师批评、不让家长失望。现在的学习多了一层东西——想要。
想要进拓展班。
想要坐在那个阶梯教室里，听年级最优秀的老师讲课。
想要成为那一百个人中的一个。
李老师的课间抽查比平时更严格了。以前她只抽查前一天讲过的内容，现在她会随机往前翻三五课，问那些几乎被遗忘的知识点。答不上来的人会被记在本子上，放学留下来多背二十分钟再走。
“她这是在帮我们。”思琪说，“拓展班不只考月考范围，之前的底子也要。她在帮我们把底子打牢。”
思瑞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他每天放学回家之后多花半个小时复习以前的内容。数学从初一的整式运算开始翻，语文从初一的古诗文开始背。这些东西他当初学得不错，但时间久了有些已经模糊了。他不想因为一道初一的知识点丢了分、进不去前一百，然后坐在普通班的教室里，听着隔壁阶梯教室传来王老师洪亮的声音，而他只能在这里看课本。
他不想要那种感觉。
两周的时间里，思瑞和思琪一起做了很多事。
他们一起在午休的时候去图书馆。以前午休思瑞一般是在教室里趴着睡一会儿，但这两周他放弃了午睡，跟着思琪去图书馆刷题。图书馆的桌子很大，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堆着一摞参考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书脊上，落在她写字的手上，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他们一起在放学后留下来讨论题目。有一次是一道数学压轴题，关于二次函数的。思瑞想了很久没想出来，思琪凑过来看他的草稿纸，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你试试这样。”她说。
思瑞看了那条线想了半分钟，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懂了！”
思琪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你能不能别老拍桌子？”她弯下腰去捡笔，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思瑞看着她弯腰的样子，忽然觉得那道题怎么解的不重要了。
“对不起。”他说，语气很真诚。
思琪直起身把笔放回桌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成了金色。她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那声音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