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渊跟着霍远往里走。
苍龙城很大,比江城大,比黑石堡更是大得没边。
城墙内侧的第一圈是外城。
这里有密密麻麻的棚屋、窝棚、木板房,挤在一起,中间只留出很窄的巷道。
空气里有三种味道:屎尿、尸体、和熬糊了的粥。
宁渊走着,眼睛没有停过。
墙角蹲着的人,很多已经不成人形了。
肋骨一根一根顶着皮,眼睛陷在眼窝里,嘴唇开裂。
有人看见他们走过,伸出手,但伸到一半又垂下去了。
“他们在吃什么?”宁渊问。
霍远没有回头。
“城外是死人,城里是活人,活人要吃饭。”
宁渊停下了脚步。
“你什么意思?”
霍远也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很平静地说。
“字面意思。”
宁渊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他前世打过二十年仗。
他知道被围的城会变成什么样。
他也知道饿极了的人会做什么。
可是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一切。
“粮呢?”
“苍龙城的粮仓呢?”
“在赵家手里。”
霍远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宁渊已经听到了别的情绪。
“城破之前,赵家把七座粮仓买下了五座。”
“现在,一斤米的价格要一百个气血丹。”
“一百个气血丹?”
“荒野里一头一阶妖兽的妖核能换两斤米。”
霍远笑了笑,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所以城外那些人进不来,也不光是因为粮食不够。”
“是因为进来也买不起。”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红绸越来越多。
从牌坊到街角,到店铺的门楣。
一条街走下来,红得刺眼。
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踩在梯子上,把灯笼一个接一个挂上去。
灯笼上贴着金纸,金纸上写着“赵”。
“赵”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三爷纳吉”。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梯子底下,仰着头看。
“滚开滚开,别挡道。”家丁挥了挥手。
宁渊看着那些灯笼。
“城外饿死的人,队伍能排到城墙根。”
“城里挂红灯笼,真讽刺啊。”
“赵家的喜事要办三天流水席。”
霍远说:“据说一顿要杀两百头妖兽,摆三百桌。”
宁渊笑了。
“城外的兵在兽潮里死了四十一个,尸体都找不回来,城里面杀两百头妖兽摆席。”
“所以我说,这城里有两种人。”霍远说。
“哪两种?”
“一种是能上桌的。”
霍远看着他:“另一种是桌上的。”
两人走到内城门口的时候,前面堵住了。
前方有一队车,十几辆的样子,全都蒙着黑布,正从内城的方向出来。
“那是赵家的粮车。”霍远说。
“这是往哪里运?”
“往内城运。”
车队两边跪了一地的人。
车队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一辆车的车轮,碾过了一个人的手指。
那人闷哼了一声,但没有任何的举动。
宁渊的手,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别动。”
霍远按住他的手腕。
“那是赵家的车。”
“城里的兵,有一半是赵家养的。”
“你今天动一辆车,明天你的脑袋就挂在城楼上。”
宁渊看着这一幕。
“我从前……”
他开口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宁渊松开了手。
“我从前见过这座城。”
“见过?”
“嗯,城西有家馄饨摊,一碗三个铜板。”
“老板是个瘸子,他女儿会在门口数客人。”
霍远愣了一下。
“城西……”
他想了想:“城西现在是一片乱葬岗。”
宁渊没有再说话。
他跟着霍远一直走到内城的墙外。
内城的墙,比外城高了一倍。
墙上有哨,有弩,有穿着精甲的兵。
和外城那些拿着长矛、连甲都凑不齐的守军相比,完全是两回事。
“内城住的是四大家族。”
霍远说:“赵家,林家,还有另外两家。”
“外面的兽潮进不来,里面的日子照过。”
宁渊抬头,看着那道墙。
“赵家娶的是谁?”
他问得很随意,但实则心中十分在意。
“林家的旁系,一个姑娘。”
“叫什么?”
霍远想了一下。
“姓林……”
“名字好像是两个字。”
“林红缨。”
宁渊的脚,停在了原地。
霍远走出两步,发现身后没有人,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宁渊说。
“这名字,听着耳熟。”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个指头慢慢地收拢,又慢慢地松开。
“赵家娶亲,什么时候?”
“三天后。”
霍远说:“赵家老三,赵万山,以他的武皇境实力,纳一个小妾倒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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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宁渊笑了笑。
“喜事嘛。”
“我也想凑个热闹。”
......
霍远把他安排在了巡防营的一间偏房里。
“你身份没查清楚。”
霍远说,“按规矩,得先关着。”
“但我看你不像奸细。”
“奸细不会背着一把这么重的刀。”
他把门从外面锁上就走了。
宁渊坐在床板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
锁是普通的铁锁。
以他的力气,两根手指就能捏断。
但他没有动。
他需要情报。
【叮!】
【检测到宿主需求:情报获取。】
【系统建议:苍龙城地下黑市,位于外城东南,废弃的矿道入口。】
【系统提示:那里什么都卖,包括消息。】
.......
入夜。
宁渊捏断了锁。
他换了一身衣服,从无相戒里翻出来的旧皮甲,脏兮兮的,不太起眼。
镇岳刀用破布裹了两层,背在背上,看上去像一根粗木棍。
外城的夜比白天还挤。
因为白天太热,很多人只在夜里出来活动。
他按着系统给的方位走。
穿过三条巷子,拐过两个垃圾堆,最后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墙后面,找到了一个洞口。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去。
里面点着油灯,光很暗。
下去之后,世界变了。
一条笔直的矿道,宽约三丈,两侧凿出一个个小隔间。
每个隔间里坐着一个人,面前铺一块布,布上摆着东西。
妖核、丹药、兵刃、妖兽材料、地图、情报。
但没有人吆喝。
所有人都在低声说话。
宁渊走了一圈。
那里坐着一个瞎眼的老头。
面前什么都没摆。
只有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两个字。
“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