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信长在回去的路上,想想还是先回家,从家里再出发去老家。他得把这身行头换下来。他回去是坐的长途汽车,没有买到火车票。汽车一路颠簸,他很疲惫,他靠在座椅上。座椅的布套子是蓝色的,旧旧的蓝色,上面有黑色的斑点,显得很脏。他盯着前面座位的蓝色布套,螺纹布料,看得他眼晕,他要吐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看着这个布套没有想吐。窗外的太阳,在往西走。汽车继续在公路上面行驶着,良田旁边,一个一个的白色房子,这是到了哪个省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按照这个速度,到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他刚想到要不然拿出电脑工作一会,但是想起来这个汽车里面没有wifi。后排坐的两个人,好像是南方口音,他俩在讨论生意经。好像是故意不让别人听懂,施信长似乎只听到了几个词语,根本连不成句子。做生意,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就像,安排吃饭,安排上厕所。施信长之前也接触过商人。商人喜欢安排,他们安排一切。但是,如果事情没有按照他们的安排发展,他们就会破口大骂,脏话家乡话连篇。仿佛这是他们的条件反射,不需要思考直接就说出来了。
这就是为什么,施信长到了这个年纪,依然在做学术。他没有进入一个私企或者跨国企业。因为,他只要进入了这样的工作,就不免会和商人打交道。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大吼大叫就能解决的。施信长每次看到这样的人,他都不想说话。他宁愿待在实验室里面,做实验,记录数据。
关于酒场,他是去过的,作为一个人类社会的成年男性,这是不可避免的。当时,他在B房间,那个商人从C房间过来,一个人一个人地敬酒;然后敬酒完了,他又说了一些和B房间里面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然后,他说,我在A房间还有几个人要见,你们先吃,有什么不合适的就提。有什么不合适的,就吃个饭,能有什么不适合的。施信长有没有喝醉过,好像有过几次。吉尔看到醉醺醺的施老师,赶快把他从门口拖到厕所,然后施信长就开始吐,对着马桶吐。他不停地说,吉尔啊,你不知道,吉尔啊,他们啊,吉尔啊。
施老师有想起了酒醉的时候想吐的感觉,加上眼前这块蓝色的螺纹布,他实在是想吐。但是他忍住了。
终于回到了家。施信长把门关好。到厨房到了一杯温水,拿到厕所,开始对着马桶吐。一口,一口,又一口。他都没有来得及冲走第一口,第二口又破口而出。好久没有这样吐了,他的白衬衫脏了。他有点晕眩,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发烧了。他回到卧室,把衬衫脱了,倒在床上休息。这一睡,就是两个小时。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1点了。他坐在床上,没有开灯,坐了一会,觉得好多了。他来到洗漱间开始洗澡。他把水调成温水,他站在淋浴下面,水全部浸湿了他的头发,顺着头发往下流淌。施信长打了个战栗。他把水又调热了一点。开始洗头发,然后清洗身体。洗完澡,他开始洗衣服。好久没有自己洗衣服了。他把今天穿过的衣服,一股脑全部丢进了洗衣机。倒入洗衣液,关上门,洗衣机开始转。
他看着洗衣机里的衣服。渐渐地,一件一件分不清楚了。渐渐地,它们只是一些颜色。渐渐地,它们变成了同一种颜色。洗衣机不停地旋转。
第二天的高铁,他下了高铁之后,顺利坐上了车。到了老家。一进门,新年好啊。大家互相寒暄起来。施信长在回老家的时候,肯定是不穿西装的。他穿的衣服,和当地人穿的,差不多。这是回家,不是炫耀。
到了中午,大家坐在一起吃饭。聊起来些孩子的事情,聊了一下工作的事情,聊了乡里的人,有的人去世了;有的人家添了孙子孙女。你看,二哈家,人家,你看。我就说吧,二哈小时候傻不楞腾的,现在人家娶了两个媳妇,生了两个孩子。哪有,他那是和第一个媳妇离婚了,这又找了一个,又要了一个孩子。你能想到吗,二哈能找两个媳妇。施信长喝了一口啤酒,想不到。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咱们这里的那个连锁超市,换老板了。之前的那个老板呢,谁知道啊,就是换了。之前那个人也是挣了不少钱呢。那还能少。施信长又喝了一口啤酒。施信长在家乡吃饭的时候,从来没有喝醉过。因为,你只要跟别人说,你不喝白酒,别人就不会强迫你喝。这和城市里的酒场不一样,城市里,那里的人会用各种方式试试你。你到底会不会喝。施信长喝白酒,三杯就醉了。所以啊,他怎么进酒场。
还是这里好,这里可以喝,也可以不喝。可以多喝一点,也可以少喝一点。没有人会难为你。过年啊,谁会难为你。
元宴收到了压岁钱,元彦没有。施信长问元彦,元彦啊,你生气么。生什么气,我都开始养家了,还要什么压岁钱。你觉得你长大了么,没有。嗯,还行,还能精进。你那个媳妇怎么样了,换人了。换人了?为什么。之前那个不合适。不合适你就到处通知婚期啊。不是我通知的啊,是我爸我妈通知的。
最后,是因为什么成不了的呢。老丈人说,如果结婚,就给我二十万,但是一直到通知婚期也没有给我,我就退婚了。那个女孩呢,生气了嘛。刚开始生气,后来就不生气了。她生什么气,是她们家里人说话不算话。
那现在这个呢,现在谈的这个,什么都听我的。你的汽修生意怎么样了。挺好的。那就好。
元彦,是这几个孩子里长得最好看的。二弟弟家的女孩,都没有他好看。说到二弟弟,他家的两个女孩,都是学习尖子生。那她俩肯定是要考大学的,元彦说。前一段时间这个房子漏雨了,还是元彦找人修的。三弟弟说,已经可以当个人用了。
年龄差不了几岁,但是环境不一样,这一代人,关心的事情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