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红缝的那一步，齐忻丢了三样东西。
颜色没了。
声音没了。
上下没了。
他到过一些找不到词形容的地方：鬼蜮、长河、九阶的领域。
那些地方再古怪，总有东西可以看。
这儿没有。
四下里一片“无”，连黑都算不上，黑好歹是个颜色。
他悬在那儿，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脚踝那截影子还在，薄薄一层白，垫在他自己看见也看不见的脚下。
他试着抬了抬手。
手在，只是没有颜色。
他试着喊了一嗓子，嗓子在，声音没了。
最后他跺了跺脚。脚底下传上来一句冷冰冰的“知道了”。
这地方连地，都是它的规矩。
他把袖子里的手攥了攥。
掌心那根红绳还在，铁馨塞的。
他带着东西进来的，他的东西，就跟他一块儿进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去，落在了地方上。
“齐忻。”
天意就在跟前。
它不再是一只眼。一万个嗓子合成一个声音，把他的名字念得很稳。
“你来了。我等你，等了很久。”
“你等的是我，还是等一个能进你里头的人？”齐忻说。
没有声音的地方，话照样说，字照样到。
这地方的规矩，都在它手里，可他的话，它删不掉。
“都等。”天意说，“齐忻。你是第一个被我标记，又活到现在的弃者。我欣赏你。”
“欣赏就免了。”齐忻说，“我不是来交朋友的。”
“欣赏。”齐忻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上一个被你欣赏的人，是什么下场？”
“帅不算被欣赏。他跟我做买卖，做成了半个。”天意说，“被欣赏，这是头一回。”
齐忻把这话记下了。
它今天话多，头一回的事也多。
帅老说过，当心它的闲话。
“我知道。”天意说，“所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看完，我们再谈买卖。”
那片“无”里，亮起了一道白。
白光下头，吊着一个人。
赵灵宣。
她被锁链吊在正中央，链子从她的肩、肘、腕、腰、膝，一圈一圈绕上去，绕进看不见的高处。
她的身体完好，脸上有伤，是灵核的伤，内里的，白得发灰。
她的眼睛睁着。
齐忻走到她跟前，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的眼睛里没有人。
她瘦了。
三天，瘦了一大圈。
手腕上那圈青紫还在，是那天无形傀儡攥的。
她的右手垂着，五根手指虚虚地张着，一副不听使唤的样子。
“她的身子在我这儿。”天意说，“她的人，不在我这儿。”
“你把她关哪儿了？”
“关在她最怕的地方。”天意说，“我给每个人备了这么一处。你也有。想看吗？”
齐忻没接这个茬。
他盯着赵灵宣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睁着，瞳孔却在一颤一颤地缩，缩得极小极小。
她在里头看什么，外头的人看不见。
可她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很轻。
齐忻凑近了，才认出那个口型。
她在说：别看。
齐忻的心口，叫那只规矩的手攥了一把。
她在外头天不怕地不怕。
进了这地方，天天睁眼看着一个男人长成它。
它没打算让她出去。
“她看见了。”齐忻直起身，“她看见的东西里，有我。”
“有。”天意说，“在我给她的那处地方里，齐忻成了第二个我。她天天看着那个齐忻，管着天，管着地，也管着她。”
“这就是她的怕？”
“这就是。”天意说，“怕是真的。真的怕，才关得住九阶。”
齐忻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不能在这儿发火。
发火是它喜欢看的。
“说你的买卖。”他说。
“先说一件事。”天意说，“你知道弃者一共几个吗？”
“不知道。”
“有史以来，十七个。”天意说，“前十六个，死了。烧死的，埋了的，改成傀儡的，还有几个，是自己先怕死的。弃者这个名，是我起的。挂了名的，档案里记一笔，好管。只有你，活到了今天。”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一样。”天意说，“他们十六个，从头到尾都在跟我作对。顶撞天道，抢天道的东西，抢着被我看见。你不一样。你走的是另一条路。你不抢，不顶，不喊。你绕着我走。画地为牢是绕，人造七阶是绕，连你站在我领域里不掉阶，也是绕。我一开始，没看见你。等我看见的时候，你已经能伤我了。”
齐忻把这段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它说的都是真的。
它不说谎，连夸人都夸得有凭有据。
“绕，也是路。”他说，“你们管天，管地，管人怕不怕，就是不管人怎么活。我不抢你的，不求你的，我自己挣。这不叫躲，这叫过日子。”
天意静了半息。
“这话，前十六个说过，差不多的话。”它说。
“那他们说得对。”齐忻说，“错在你们从来不听。”
“所以你欣赏我。”他说，“欣赏一个躲了你一百万年的老鼠。”
“我欣赏所有的例外。”天意说，“例外让我知道，章程有漏洞。现在，说买卖。”
链子轻轻一响。
吊着的赵灵宣，眼角滑下来一行泪。
泪掉到一半就没了。
这儿连眼泪都存不住。
她的嘴唇还在动，还是那两个字，别看，别看。
“放她。”齐忻说。
“你先跪。”天意说。
“我不跪天地。”
“你不跪我，”天意说，“她死。”
骨缝里的声音落了地，无里静得彻底。
吊着的赵灵宣，偏偏在这时候，颤了一下。
齐忻悬在那片“无”里。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可他知道，自己的膝盖，弯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