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刚亮。
木林里起早的人都出来了，隔着半里地站着，不围上来。
张灵和立在人群最前头，手里没拿佛珠，就那么看着。
齐忻把齐静姝领到巨林底下，蹲下来，跟她把话交代清楚。
“树上的花，赤伶儿姐姐看着。灶台第三块砖，铁馨阿姨看着。你的剑，每天擦一遍，擦完举一炷香。”他说，“我回来要查的。”
交代完，他又补了一句：“砖里的东西，别动。等我自己开。”
齐静姝挨个点头，点得很用力。
点到第三个，她问：“娘呢？”
“娘跟我去接。”
“接回来，我们四个人吃顿饭。”她说，“我要掌勺。”
“行。”齐忻说，“你掌勺。”
他站起来，把空间戒指翻开。
莫邪和干将并着肩，他把两口剑一起取出来，连鞘塞进宋浩飞怀里。
“你替我拿着。”
“这是斩规则的剑，你带去啊。”宋浩飞抱着剑，胳膊一沉。
“带去，它先收走。”齐忻说，“搁你这儿，它惦记着，却拿不着。这叫留后手。胖子，我回来时候要用。”
宋浩飞点头，点得下巴都快戳着剑鞘了。
他把剑抱紧，又抱紧。
铁馨过来，往齐忻袖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
他掂了掂：“伤药？”
“静姝编的穗子上拆下来的红绳。”铁馨说，“她说绳结是你教她的。她说你会认。”
齐忻把布包按了按，按平了。
他没问静姝什么时候学会编平结的。
孩子背着他练了多久，绳结不会说，手会说。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抬脚往林子外走。
“爸爸别去！”
齐静姝追出来，追出十几步，被人从背后死死抱住。
赤伶儿抱着她的腿，一张脸憋得通红，手上用了九阶的力气，纹丝不敢松。
孩子往前挣，一下，又一下。
她喊的也不止这一句。
她喊，你说好自己告诉娘的。
喊到第二遍，齐忻的脚步停了半息。
半息之后，接着走。
他背对着女儿，抬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
那里头，贴着袖袋里的红绳。
齐忻没有回头。
他抬起一只手，朝背后摆了摆。
还是那个摆法，掌心朝外。
疯哥在树上冲人摆手，也是这个摆法。
他学没学会另说，手势先留下了。
“剑举着。”他说，“等我回来查。”
齐静姝不挣了。
她站在赤伶儿怀里，把剑举过了头顶，举得直直的。
她举着，一直举着。
后来齐忻走出去二里地，回头已经看不见人了。
他知道那把剑还在天上。
走到木林边缘，宋浩飞蹲下去，把两坛酒摆在路当中，摆得端端正正。
过路的人绕着走，没人敢碰。
胖子把两坛的封泥都拍了一遍，拍得咚咚响。
“齐忻。”胖子抬起头。
他这辈子哭过两回，一回是父亲死，一回是头一回见铁馨。
这一回，他哭得比前两回都凶，话却说得最全：“我在这儿摆着酒。你回来，喝。你要是不回来，我天天搬来喝，喝到你下来。”
“说好了。”齐忻说，“喝到我下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胖子把酒坛又扶正了一遍，其实坛本来就是正的。
他走了。
没借风，没借剑，就这么一步步走。
走过怨瘴的边，怨瘴给他让开一条道，让得干干净净。
三万七千年的死人认得他。
这一路，他也是替死人讨债去的。
齐忻走得不快。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又排了一遍：见龙老，见帅老，上天。
一件一件来，不跳。
走出三里地，他把名目最后背了一遍。
这一遍，他在末尾添了两行。
添的是今天早上，闺女举剑的样子，和胖子拍酒坛的响。
云海的底，往京都去。
京都城头，龙老被人扶着，等在断墙上。
老头瘦了一大圈，身上缠着绷带。
绷带底下新长的鳞一片一片，跟老树发芽一个色。
烟叼在嘴上，没点。
他戒不了叼着，又怕火气冲了伤药。
齐忻在城下站定，拱手，作了个长揖。
“龙渊欠的，都还了。”他说，“这一次，是我欠你们的。”
“你小子，当年在龙渊，偷喝我的酒。”龙老说。
揖作完了，齐忻直起腰。
“记着呢。”他说，“回来连本带利。”
“滚吧。”龙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指了指天，“欠条留着。回来再还。”
齐忻最后看了一眼城头。
帅老的官步立在光柱影子里，冲他偏了偏头。
“老夫在这底下。”帅老说，“去吧。”
他又补了一句：“天意这几天学会说闲话了。你当心它的闲话。”
齐忻应了一声，脚下灰石一碎，整个人拔了起来。
一层云，两层云，三层云。
木林在脚下缩成一点绿，京都缩成一片灰。
绿点边上，有一小团人影没散。
举着剑的那个，最小。
他把那一点记住，才接着往上走。
紫幕到了，紫光分出一条道，跟接帅老那天一样。
紫光开道开得毕恭毕敬，它的买卖要成了，规矩做足了样子。
齐忻顺着道走，一步不快，一步不慢。
买卖人的体面，他替它做全了。
路过帅老头顶的时候，两个人的袖子擦了擦边。
谁也没说话。
该说的，说完了。
道的尽头，巨瞳悬着，红缝一开一合。
“齐忻。”天意说。
一万个嗓子，念的都是他的名字。
“你来了。”
骨缝里的声音，头一回，听起来很轻。
齐忻悬在道的尽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账要从头算。
红缝开了，这一回没有合上。
它一直开着，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