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田青复诊。
裴礼老先生的偏瘫,比他预想的恢复得快。
田青进了内室,看见裴父时,微微一愣——老人正用左手扶着床头,右手缓缓地、艰难地,在试图握住一只茶杯。手指抖得厉害,但确实在动——三天前那只完全僵硬的右手,如今能微微屈伸了。
能握住了?田青蹲下来看。
能……能握……裴父的含糊声音比三天前清晰了一些——口眼歪斜也减轻了,嘴角不再那么歪,右眼也能合上了。虽然说话还是慢、还是含糊,但比三天前只能发出声好了太多。
田青诊了脉——左脉弦长减弱了,右脉沉细略有力。舌质红减了,苔黄薄了。肝阳在退,瘀络在通。药对了路。
田青点头,老太爷恢复得比我想的快。方子不用大改——续服原方五剂,但黄芪加到八钱。黄芪是补气通络的主药,气行则血行,血行则瘀散。右手能动了,说明经络在通——但还远远不够,要趁热打铁。
他又施了一次针——这次在原方穴位的基加上,加了右侧的极泉穴和委中穴。极泉在腋窝,刺之能通上肢经络;委中在膝弯,刺之能通下肢经络。这两个穴位刺上去,裴父的右臂和右腿立刻有了酸麻胀感——这是的表现,说明经络在被激活。
老太爷,我教您一个法子。田青道,每天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掰——从小指开始,掰到拇指,每根掰三十下。然后用手掌搓右手手背,搓热为止。这叫被动活动——您自己动不了,就用手帮着动。等右手有力气了,自己试着握东西——先握棉布团,再握木球,最后握筷子。一步一步来,不要急。
裴父用含糊的声音道:多……多谢……田……田医正……
不用谢。这是您自己养得好。三分治七分养——您配合了,药才能见效。
裴宽在旁连连道谢。田青正要走时,裴宽拉住了他:田医正,等一下——舍弟今日休沐,在书房。他让我问你——能否过去说几句话?
田青心里一动。裴肃要找他说话。
田青跟着裴宽到了书房。书房不大,一桌一椅两面书架,简朴而整洁。裴肃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大概等了不短的时间。
田青进门,裴肃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坐回去,而是站在桌前,面对田青。
两人对视了一息。
裴肃先开口了。
我父亲的中风——太医署的医士用了小续命汤,三剂不效。你换了一副方子,三剂见效。他的声音很平,但有些艰涩,我承认——你的医术,确实比太医署其他人强。
田青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但医术强,不等于以医媚上就不成立。裴肃道,你治好了皇后、太子、公主——这些是真的。你用医术换取了升迁——这也是真的。动机这个东西,我查不了实证,但我心里有数。
田青终于开口了:裴御史,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父亲中风那天晚上——你请的太医署的医士,看了三天,说准备后事。你当时怎么想的?
裴肃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当时想的是——如果我父亲死了,太医署的人治不好,而那个被我弹劾的以医媚上的田青,也不会来救。田青道,你会不会想——如果田青在就好了?
裴肃没有说话。
你觉得治好你父亲的命,和以医媚上有什么关系?田青道,治你父亲的时候,我想的是方子、是穴位、是经络——不是你是谁、你参了我什么。你父亲在我眼里就是一个中风的病人——六十二岁,右侧偏瘫,口眼歪斜,言语含糊。我用了镇肝熄风汤合补阳还五汤——因为这是对症的方子。不是因为你是御史,不是因为你参了我,不是因为我要折你的刀
裴肃沉默了很久。
你方才说的——他终于道,你治我父亲,不是为了折我的刀?
说实话——有一点。田青没有装圣人,你参我以医媚上,刀悬在我头上。我治你父亲,你或许会想——这个被我参的人,不记仇,还来救我父亲的命。你或许会收回弹文。这是我心里的一小部分想法。
裴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更大的部分——田青道,是你兄长来请我。病人求医,医者不能不治。这一条,比你参不参我重要。你父亲是一条人命,人命比弹文大。
书房安静了很久。
裴肃拿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田医正。他道,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什么意思?
我参了那么多人,第一次碰到被参的人反过来救我的家人。裴肃道,别人被参了,要么哭着上表自辩,要么四处找人疏通求情。你倒好——不辩不求,转头去治了我父亲的病。
因为辩和求都没用。田青道,你参我以医媚上——我辩一万句也辩不清,因为你参的是动机,不是事实。我求人疏通——那就真成了了,到处拉关系走门路。我只有一个法子——用事实堵你的嘴。你父亲的病治好了,你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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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肃看着田青,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认输,又像是释然。
我会撤第三条。裴肃道。
田青一愣。
第三条——以医媚上——我会撤。裴肃道,前两条已经被御史台驳了。第三条我本来想留着——存疑,慢慢查。但现在……他顿了一下,我父亲躺在榻上,是你治的。如果我继续参你以医媚上,那我算什么?一边让你治我父亲的命,一边参你治病是为了邀名?——我做不出来这种事。
他看着田青的眼睛:田医正,我参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升得太快、背后有文章。但现在我承认——你的升迁,不全靠。你有真本事。延平坊七十一条人命是真的,我父亲右手动了也是真的。这些不是出来的。
田青没有说话。他看着裴肃——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薄嘴唇、瘦长脸、目光锐利——此刻第一次露出了疲态。参人不易,认输更不易。裴肃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他不是一个小人——他只是一个固执的、认死理的御史。
裴御史。田青拱了拱手,多谢。
不必谢。裴肃坐回椅子上,弹文我会撤。但有一件事我说在前头——我撤的是第三条。以后若你真做了什么越权枉法的事,我还会参你。不会因为你治了我父亲就手软。
最好如此。田青道,御史不参人,御史台就成摆设了。裴御史若真因为我治了你父亲就不参我了——那我才真该担心。
裴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不是冷脸了。
田青转身出了书房。走到院中时,他听见内室传来裴父含糊的声音——宽儿……扶我……坐起来……右手……能动了……
田青笑了笑,出了永乐坊坊门。
长安城十月的风,冷了。但他心里,暖了。
不是因为弹文撤了——是因为裴肃撤弹文的理由不是田青治好了我父亲所以我不好意思参了,而是田青治好了我父亲,证明他的医术不是为了邀名。裴肃撤弹文,撤的是偏见——不是出于报恩,而是出于认错。
这才是一个好御史。
田青走在长安城的夜街上,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他心里轻松了不少——但也没完全松。裴肃撤的是第三条,前两条虽然被驳了,但暂且存疑四个字还在御史台的档里。以后若有人翻旧账,这四个字还能做文章。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长乐公主的复诊,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