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
田青在等的机会,比他想的来得更快。
那天傍晚,他从太医署回云田堂的路上,经过东市西口,听见有人喊他。
田医正!田医正!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素色圆领袍,面相忠厚,但此刻脸色焦急,额上沁着汗。田青认出来了——是裴肃的兄长,裴宽。
裴宽在长安做个小官——大理寺评事,从八品下。和田青没有交情,但延平坊疫症期间,裴肃来查勘的事,裴宽知道。田青见过他一次——在太医署的走廊里,裴宽来找令狐署令问过裴肃查勘的事,当时两人只是点了个头。
裴评事?田青停下脚步。
裴宽跑过来,一脸焦急,几乎是语无伦次:田医正——我父亲——我父亲病了——病得很重——太医署的人看了——说——说不好治——
田青心里一动。裴肃的父亲?
裴评事别急,慢慢说——老太爷什么症?
中风。裴宽的声音发颤,三天前的夜里,我父亲突然右边手脚不能动了,嘴也歪了,说话含含糊糊的。我第二天就请了太医署的医士来看——看了三天,药吃了三剂,没有好转。今天反而更重了——右手连筷子都拿不住,饭也吃不了,只能喂粥。太医署的医士说……说年过六旬中风,预后不佳,让我准备后事。
准备后事——这是太医署的医士已经放弃了。
田青心里在飞快地转。裴肃的父亲,六旬,中风——右侧偏瘫,口眼歪斜,言语含糊。这是典型的中风急性期。前世的中医对中风有完整的辨证体系——中经络和中脏腑,前者轻、后者重。裴父的症状——偏瘫、口歪、语涩,但没有昏迷——这是中经络,不是中脏腑。中经络若及时治疗,恢复的机会不低。
太医署的医士用了什么方?
裴宽道:说是用了小续命汤——吃了三剂,没见好。
小续命汤——这是唐宋以前治中风的经典方,辛温发散、祛风通络。但田青知道,这个方子治的是外风入中型的中风,适合风寒诱发、体实邪盛的病人。而六旬老人的中风,多半是肝肾阴虚、肝阳上亢、内风扰动——这种类型用小续命汤的辛温发散,等于火上浇油。
裴评事,我跟你去看看老太爷。田青道。
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看病。裴肃参他以医媚上,如果他能治好裴肃的父亲,裴肃还参得下去吗?这不是阴谋——这是医者的本分。病人就在面前,他不能不治。至于治好了之后裴肃怎么想——那是裴肃的事。
两人赶到裴家。裴家住在永乐坊,是一座不大的宅子——裴肃虽然是监察御史,但清流官俸禄不高,家中并不富裕。裴宽引田青进了内院,到了裴父的卧房。
裴父叫裴礼,年六十二,是个退了闲的老儒。他半靠在榻上,右手右脚僵硬地垂着,嘴角向左歪斜,右眼合不拢。看见裴宽带了人进来,他左眼转动了一下——神志还是清醒的,只是说不了话。
田青在榻前坐下,先看舌——舌质红,苔黄,舌体歪向右侧。再诊脉——左脉弦长有力,右脉沉细。左弦右细——这是肝阳上亢、气血瘀阻的典型脉象。
老太爷发病前有没有头晕、头痛、耳鸣?
裴宽道:有。我父亲入秋以来一直说头晕,耳鸣也厉害。我还劝他去看看,他说老毛病不碍事。三天前夜里,他在书房看书时突然倒的——右手先麻,然后整个人往右边倒,嘴也歪了。
田青点了点头。头晕、耳鸣——这是肝阳上亢的信号,中风的前兆。入秋燥气当令,燥伤阴液,阴虚则肝阳更亢,阳亢则内风动——风痰瘀阻络脉,便发为偏瘫。
太医署的医士用小续命汤——方向错了。田青直言,老太爷是内风,不是外风。小续命汤散外风的,用在内风上,越散越虚。三天没好转,不是病重,是药不对路。
裴宽急道:那该怎么治?
镇肝熄风,通络化瘀。田青道,我用镇肝熄风汤合补阳还五汤化裁。镇肝熄风汤平肝潜阳,补阳还五汤益气通络——两方合用,既能平息内风,又能推动瘀阻的经络。
他当场写了方子:
怀牛膝五钱,生龙骨五钱,生牡蛎五钱,生龟板三钱,白芍四钱,玄参三钱,天冬三钱,川楝子二钱,生麦芽三钱,茵陈二钱,甘草一钱——此镇肝熄风汤。加黄芪六钱,当归尾二钱,赤芍二钱,地龙一钱,川芎一钱,桃仁一钱,红花一钱——此补阳还五汤。两方合煎,日一剂,分三次温服。
另外——田青取出银针,我先给老太爷施一次针。针刺百会、风池、肩髃、曲池、合谷、足三里、阳陵泉、太冲——疏通经络,醒脑开窍。左侧多刺,右侧少刺——左治其本,右通其标。
裴宽看着田青行云流水地施针,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微微落了一些。这个年轻人——二十岁不到——但施针的手法沉稳精准,认穴极准,没有一丝犹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施了针,田青又教裴宽几个法子——每天给裴父活动右侧手脚,防止肌肉萎缩;喂食时用左侧喂,防止呛咳;夜里翻身,防止褥疮。
这些事不要嫌麻烦。田青道,中风的人,三分治七分养。药是一半,护理是另一半。手脚要活动——不活动就废了。每天揉三遍,每遍五十下。我隔三天来一次,根据恢复情况调方。
田医正——裴宽眼圈红了,大恩不言谢。
先别说谢。等老太爷能自己拿筷子了再说。
田青收了银针,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因为他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裴肃。
裴肃穿着常服,站在自家门口的阴影里。他大概刚从御史台回来,看见院中有灯火和人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了田青给他父亲诊脉施针的全过程。
两人对视了一瞬。
裴肃的目光很复杂——有愤怒,有尴尬,有犹豫,有感激——但最终全部收拢成了沉默。
裴御史。田青先开口,拱了拱手。
……你来看我父亲?裴肃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兄长来请我的。病人求医,医者不能不治——不分是谁的父亲。
裴肃沉默了几息。他看着田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田青没有多待。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永乐坊的坊门时,夜风从背后吹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裴肃还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田青知道——这把刀,折了一半了。
但还有一半。
裴肃是个固执的人。弹文暂且存疑,不代表他会撤。他可以等——等田青治不好他的父亲,然后说你看,你的医术也不过如此;或者等田青治好了,他说你治好了我父亲,说明你确实有本事——但有本事不等于没有的动机。
所以田青必须把裴父治好——治得彻底,治得让裴肃无话可说。
不是为了折刀——是为了救人。
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半身不遂地躺在榻上,嘴歪了、手不能动了、话也说不清了。他是裴肃的父亲——但首先是一个病人。
田青走在长安城的夜街上,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白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天后复诊。方子要见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