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稷心中原本便在惦念裴玉韶,如今她本人忽然出现在自己的院子里,一袭圆领袍,看着格外干练,反而让杨稷一时间手足无措。
裴玉韶对于两人的谈话全然不知,见杨稷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便将原本插在门缝中的纸条抽出,走到杨稷面前,特意晃了晃手。
杨稷下意识地捉住裴玉韶的手腕,随后又立刻放开,生怕裴玉韶看出自己的不自在,只能微微转头看向别的地方。
倒是裴玉韶未曾受到杨稷的影响,只是有些疑惑地来回打量着杨稷,好奇地问道:“都军看那边做什么?有人?”
杨稷见她面对自己时如此坦然,似乎全然没有一点警惕与忸怩,一时间竟然生出几分郁闷,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却又不好收回来。
偏偏杨稷不能同裴玉韶直说,只能开口问道:“没人。三娘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听到杨稷的疑问,裴玉韶颇有些得意,从容地摊开手,“我之前来过几次,再说你家又不大,又不像裴家那样有一堆下人,我这样的大侠想要不惊动任何人找到你的院子,有什么难的?”
裴玉韶特意提及“大侠”二字,显然是将先前杨稷所说的“周大侠”三字记在了心上。
见她如此认同“大侠”这个称呼,杨稷一时间想笑,又不想让裴玉韶瞧见,只能尽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同裴玉韶问道:“天色已晚,你跑到这里来,也不怕被人发现?要是回不去裴家怎么办?你身边不是还有好几个丫鬟吗,叫她们来送就是。”
“我只信紫霰姐姐和绿晓姐姐,可时候不早了,我怕她们两个在路上出事。再说了……要是她们出门,肯定要被门口的家丁询问,到时候大娘子肯定会知道,还怎么保密?”
杨稷见她只顾担忧别人,却浑不在意她自己的安危,不由微微蹙眉,“你难道不怕自己出事?”
裴玉韶扬了扬手中的纸条,“我就是来送个纸条,来来回回最多也就一个时辰,汴京城又不是乡下,哪有那么多山匪飞贼?至于要坑蒙拐骗的,肯定都不是我的对手,光是我的力气这关就难过,更不用说我还会拳法,上次我可是差一点点就赢了。”
她这么一说,杨稷倒是想起她的力气,确实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料想裴玉韶从小没在这件事上吃过亏,难怪有这样的底气。
只是见裴玉韶这般肆意妄为,杨稷还是忍不住提醒:“京城里的贼可不是光靠拳头。”
“这个我知道!”裴玉韶愈发骄傲,还不忘从袖口拿出湿帕子,同杨稷好好展示一番,“我可是有备而来,就算有人用那些很厉害的迷药,我用这个湿帕子掩住口鼻,也能提防一二。”
杨稷见她这般自信,显然也未曾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原本想抬手轻敲她的额头,又碍于男女有别,只得尽量不着痕迹地将手背在身后,“只凭这个?”
裴玉韶倒是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也未曾在意,只是认真地说道:“怎么,难道你不相信我?你可是最知道我厉害的人。”说罢便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她可是早就琢磨着要让杨稷见识一下她的厉害,若是杨稷嘴硬,她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动手。
杨稷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立刻抽走裴玉韶手中的纸条,开口问道:“既然人已经到了,还要纸条做什么?”
“本来是担心你不在,想着给你留个消息。”裴玉韶双手环胸,却是一副打算追究杨稷责任的模样,“再说我还想问你呢,当初你可没有说过该怎么找你,我好不容易找到线索,却找不到你的人。除了翻墙来你家,还能有别的办法吗?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也该是杨都军你担责才对。”
杨稷当初确实未曾在意这件事,毕竟他当初本以为这些事情自己也能多少查出个眉目来,至少要比裴玉韶更快一些,没想到他这边反而始终一无所获,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毫无进展。
杨稷微微抬眼,见裴玉韶瞄着自己,不见生气,似乎只等着自己低头认错,心下好笑,遂着裴玉韶的意思,老老实实地认错:“是我疏忽大意,还请三娘见谅。从今以后,我一定担起责任,留心三娘的安危。”
裴玉韶见这位总是“压自己一头”的杨都军认错,已经忍不住露出笑容,又在对上杨稷的目光时努力板着脸,只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算啦算啦,我能遇到什么危险?裴三娘就是再扎眼,那也用不着都军来保护。”
杨稷见她这般骄傲,也不好点破,只道:“既然话已经说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得意过后,裴玉韶赶紧道:“只顾得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倒是忘了和你说正经事。”
裴玉韶将自己如何“破解账簿”,又如何在一众娘子之中找到目标等事情说出来,好似说书人一般口若悬河,只差拆成九九八十一回,最后才道:“今日在赵夫人家中,我亲眼瞧见了郑大娘子,不仅她的姓氏能和账簿上‘郑’字能够对上,性情也能和药材性状对应,她官人是户部副使,应该不会错。还有两个,一个姓陈,一个姓刘,但我拿不准,怕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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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裴玉韶这一番话还是以猜测为主,但也算得上条理清晰,且若是什么事情都要依靠裴玉韶一人,那也实在说不过去,以裴玉韶所说的方向去查,若是真的,总能抓住马脚,至少要比杨稷一个人大海捞针可靠。
裴玉韶不知道杨稷心中所想,只是道:“回去的马车上,我仔细想了想,除了裴家,赵夫人宴请的都是和她官人一样的文臣。但我听人说过,虚云和武德司勾当官的娘子也熟络,所以我想应该也有不少武官的家眷和虚云有往来,也被她记录在‘账簿’之上。不过这也说不准……赵夫人是诰命夫人,交往的自然也都是诰命夫人或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娘子,虚云却不一定能够够得上这些人家……”
杨稷听到这话,已经明白裴玉韶的意思,“我记住了。”他见裴玉韶有些犹豫,以为她是等着自己的夸奖,立刻道:“三娘果真机敏聪慧,换做是我,未必能想到药材性状的事情,也未必能在这一群娘子之中找到郑大娘子。”
他虽然是有意夸奖,但也并非信口胡诌,毕竟裴玉韶进京也不过半年,真正开始读书认字只会更晚,裴玉韶却能迅速掌握药材药性,破解“账簿”,足以看出裴玉韶的聪慧。
裴玉韶见杨稷似乎是真的听了进去,并未觉得自己是胡思乱想,方才放下心来,进一步提议:“其实……我有一个查验郑大娘子究竟与虚云和林大娘子有没有关系的法子。”
杨稷见她还有别的法子,并未多想,只是专注地看着裴玉韶的双眼,“你说。”
裴玉韶认真地说道:“近来有人在传三郎与歌伎有来往……传闲话的这些人应当是非富即贵,能够在七夕那日有机会出现在丰乐楼。这些人必然也和林大娘子或是虚云有关系。”
杨稷未曾想到会突然听到裴玉韶提及徐治,不由握紧手中的纸条,微微扬眉,“如何确定?”
裴玉韶并未发觉杨稷忽然简短利落的问话,只是说道:“七夕那日,我和三郎在丰乐楼见过面,他只是请歌伎唱曲吸引丰乐楼内游人的注意力找人而已,只是……”说到这里,裴玉韶一时语塞,罕见地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这副模样与刚才面对杨稷时的坦坦荡荡截然不同,可见裴玉韶就是再怎么大大咧咧,也不好同别人说起自己与情郎的事情。
杨稷按捺住繁杂的思绪,只是问道:“林大娘子是认为你和徐三郎有牵连,所以要让人传徐三郎的流言?按理说,她阻止你不是更加简单,何必要去害徐三郎,若是一不小心被查出来,岂不是平白惹了一身麻烦?”
裴玉韶见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好坦白道:“其实……是二娘看中了三郎。徐家门第摆在那里,裴家现在又是这副模样,二娘就是再好,面对徐家也是‘高攀不上’,大娘子自然想着将三郎拉下来,这样也算是‘门当户对’,为了这件事,她还在陈大娘子面前说了不少我的坏话呢,陈大娘子都信了……”
杨稷闻言不由微微蹙眉,“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帮徐三郎?”
裴玉韶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也不能算是帮他……七夕那日,林大娘子没有和我们一起去丰乐楼,看到我和三郎见面的应当是二娘,她一向心高气傲,不可能一回去就将这件事情告诉大娘子。就算她一回去就坦白,算来从七夕到今日也不过五六日的时间,林大娘子平日里没什么亲近的朋友,今日却敢将事情捅到徐三郎的母亲面前,说明她笃定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她想得认真、说得认真,不自觉地来回踱步,原本明亮的眼眸半垂着,神情格外专注。
杨稷听她这般煞有介事地揣测林大娘子的意图,忍不住开口:“三娘所说这些和核验又有什么干系?”
裴玉韶只当他还未明白过来,不自觉笑出声来,才发现杨稷这般愚笨,可见官家用人也未必能够摸清楚每个人的头脑脾性。
只是见杨稷似乎是要瞪眼,裴玉韶连忙板着脸,好让自己严肃起来。
“都军,我是这样想的……林大娘子平日里没有什么交情密切的朋友,所以她最有可能动用的就是虚云那里的人脉。大娘子不仅要让那些夫人娘子知道,还要汴京城内的一部分百姓知道,这样才能让流言迅速传开,让陈大娘子相信她的谎话。所以要是能查清楚这些消息从哪里来,应该也能查清虚云究竟和哪些夫人有关系。”
杨稷方才明白过来,原来裴玉韶提出这件事是想借此机会抓住林大娘子和虚云留下的痕迹,只是看裴玉韶如今的表情,她提出这个法子的想法显然并没有这般简单。
杨稷索性将手中的纸条打开,只见上面的字算是勉强工整,其中内容则和裴玉韶刚才所说相差无几,自然也是有调查徐三郎的事情的法子,可见无论如何,裴玉韶也要查清楚这件事。
杨稷将纸条重新折好,如同收起花儿一般将纸条随手塞入袖口,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三娘究竟是要调查林大娘子,还是要为徐三郎洗清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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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韶被他戳中心思,先前的得意早已经烟消云散,只能轻轻咳嗽一声用作掩饰,小声嘟囔:“这个嘛……这两件事又不冲突,有什么不可以的……本来就是没有的事情,查清楚了难道不是皆大欢喜?”
她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杨稷听得一清二楚,更加笃定裴玉韶对徐治的感情之深,显然不是她在裴家那日对徐治所说的那般寥寥几句,好似微不可闻。
又想起那日两人在丰乐楼上,不知是“执手相看泪眼”还是“独携纤手上高楼”,杨稷一时间竟生出几分嫉妒,又夹杂着些许羡慕。
先前他也听人说徐治家世显赫、人生顺遂,只觉得那是别人的命,与自己无关。可此刻看着裴玉韶为徐治的名声奔走,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被眼前这人这样放在心上的滋味,大约比什么家世、什么功名都强。
只是能如裴玉韶这般只为一句“欢喜”就将那人时刻放在心上的人又有几个?
如此叫人如何不嫉妒?
裴玉韶岂会知道杨稷心中想法,见他始终一言不发,还当是杨稷不愿意相信自己,且她确实有几分私心,想要借助杨稷来帮徐治解决困境,只是这样一来对杨稷确实有几分不厚道,她便改口道:
“算了,我也只是说说而已,你是为官家做事,又不是被我雇来的人,虽说也算是核验的法子,但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万一大娘子还有什么我和二婶都不知道的关系呢,又不是一定的事情,你不信我也是常理……”
她说着说着倒是渐渐说服了自己,还不忘给杨稷找好了理由:“当官为的是百姓,是官家,要是只为了这样一点小事就随便动用官家的人,那应该叫……公器私用?”
杨稷听她这般煞有介事,一时间好气又好笑,气她这么快就替他找好了不帮的理由,笑她还又为自己说出“公器私用”这四个字。
杨稷终是忍不住,抬手一敲裴玉韶的额头,“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了,之后我自然想办法去查。不过……”
“不过?”裴玉韶眼巴巴地望着杨稷,似是在等着杨稷的条件。“不过什么?”
? ?昨天去医院看病了,没能及时更新,请假了一天,不好意思qwq大家都要注意身体啊!
? 杨稷:嘻嘻
? 金梅:其实……
? 杨稷:不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