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原本在和徐淩下棋，余光忽然瞧见不远处过来的崔朗音，立刻丢下手中的棋子，快步过去，“朗音姐姐，好久不见！”
崔朗音不由伸手一点她的鼻尖，“哪里好久不见，前不久不是刚刚一起骑马吗？”
徐淩回过头，见来人正是先前在金明池有过一面之缘的崔大娘子，又见裴玉韶和崔朗音虽有年龄之分，亲密时却如好友一般，不由有些感慨，裴玉韶性情豁达，交朋友果真也是如此，换作别人，只怕少不得自恃身份，即便一个人呆着，也绝不会和崔大娘子交朋友。
裴玉韶有些疑惑，“朗音姐姐怎么会来？你不是一向对这些宴席没兴趣吗？”
崔朗音闻言不由莞尔，“我是怕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自在，如今看来，你有朋友陪着，那我就放心了。”说罢，便看向一旁的徐淩，笑道：“上次你们两个见面好像还是在金明池？如今竟然已经成了朋友，倒叫我放心许多。”
徐淩听到“朋友”二字，面上佯装无事，连忙向崔朗音问候一番，心中却不自觉多了几分雀跃。
“你若是闲下来了，不如过几日咱们再一起去玩一圈，等到天气越来越冷，可就没有什么猎物可以得手了。”
裴玉韶连忙道：“我十九那日要和徐小娘子一起去瓦子，等到之后再约朗音姐姐吧。”
徐淩见她总算没有忘记这一桩事，面上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
崔朗音本想着将刚才的事情告诉裴玉韶，但见徐淩也在，一时间不好开口。倒是裴玉韶察觉到崔朗音神情不对，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朗音姐姐？”
徐淩见此情形怎么会不明白，起身道：“我去叫人拿一壶热茶来，冰容，我们走。”
“是。”
待到徐淩离开，亭子内只剩下裴玉韶、绿晓和崔朗音时，崔朗音连忙开口：“刚刚林大娘子和我说了一件要紧的事情，说是要促成你和怀安的婚事。”
虽然紫霰已经提醒过裴玉韶，但真听到这样的消息时，裴玉韶还是控制不住惊愕的神情，“我和杨都军的婚事？”
崔朗音点点头，神情有些凝重，“我拿怀安作借口，暂时将她们拖住，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她见裴玉韶的表情渐渐冷静下来，不免有些心疼，随后宽慰裴玉韶道：“你放心，我回去就和怀安说，让他也帮你拖延一二。”
裴玉韶对上崔朗音的目光，不由露出一个笑容，“谢谢朗音姐姐……不过还是请杨都军直接回绝吧。”
崔朗音闻言微微一愣，毕竟若是杨稷一直拖着，裴家不免会因为这可能存在的希望而暂时拖延裴玉韶的婚事。但如果杨稷果断拒绝，裴家为了利益，必然会考虑将裴玉韶许给别的人家，这对于裴玉韶而言是一个极大的危机。
裴玉韶竟然愿意冒着这样的风险，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崔朗音忽然明白过来，看着格外坚定的裴玉韶，一时间目瞪口呆，“你……难不成是有喜欢的人了？是怕他心生误会？”
裴玉韶没想到崔朗音竟然猜得这么快，不由脸颊一红，“是……喜欢是喜欢，可事情还没有落定，谁知道会不会变？就是种地还有收成不好的时候，更何况是婚嫁这样的事情……”
崔朗音听到这里，岂会猜不到，料想两人已经心意相通，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只待那情郎带着家中大人上门提亲。
裴玉韶见崔朗音盯着自己，若有所思，以为崔朗音是在担心裴家的事情，只能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朗音姐姐放心，我自己另有法子应付。如今裴家对杨都军算是‘高攀’，大娘子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爬到她的头上？大娘子一定会从中阻挠，就算都军答应下来，她也会另想办法让婚事告吹。”
崔朗音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一时间既有无奈，又有怜惜，“你啊……这样能行吗？若是有个差池……”
裴玉韶认真地说道：“我答应他会坚持下来，如果因为这一件事让他以为我有了退缩的念头，生出别的误会来，我怕我们两个以后都会后悔。”
崔朗音知晓裴玉韶的心性如何，一旦与谁交好，必然会真心相待，见她如此坚持，便能知道裴玉韶对那位郎君情真意切。
崔朗音虽然为她高兴，但也已经从裴玉韶的话中听明白，裴玉韶的婚事能不能成并不在她自己手上，而是要看郎君家中如何。料想对方家世应该要远胜于裴家，且少不得有门第之见，恐怕两人情路坎坷。
只是以裴玉韶的心思，认准便不会轻易回头，即便碰壁也未必会放弃。
崔朗音只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面上还是带着笑容，“那等今晚回去，我就和怀安知会一声，免得裴家问到他那里去。若是过些日子裴家又来问我，我就一口回绝。”
“谢谢朗音姐姐。”
崔朗音听到裴玉韶的道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怎么样，你这一趟有没有收获？”
提起这个，裴玉韶不由有些发愁，“只找到一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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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回去了，免得有人瞧见我在这里待太久。”
裴玉韶微微颔首，忽然想到什么，道：“先前和朗音姐姐一起猎到的皮毛，我拿着做了个护膝，就快完工了，之后叫人给朗音姐姐送过去。”
崔朗音却是摇摇头，笑道：“裴家现在已经生出这样的心思，你要是继续与我来往，还不知道他们会想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裴玉韶却是格外认真，“那就随他们去想，难道就因为别人碎嘴，我就得害怕他们吗？”
见她这般不服气，崔朗音有些好笑，想到自己不免受到京中的影响，也只能在心底叹一口气，叮嘱裴玉韶道：“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你娘的事情，京城人接人待物都和咱们平日里不一样，更不用说这里是人多口杂的地方，还有人有心针对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些小事给你惹来麻烦。难不成我还因为你少送我一副护膝就和你疏远吗？”
裴玉韶闻言不由一愣，明白崔朗音说这些都是为自己考虑，不由低声道：“朗音姐姐……”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既然明面上不能来往，那以后我就偷偷翻墙，总能再和朗音姐姐见面的。我才不要因为别人看我的眼神就改变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
崔朗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崔朗音心中顿时百感交集，最终只是抬手摸摸她的发顶，望着裴玉韶的眼神之中更多几分怜惜，转身离开。
徐淩远远瞧见崔朗音离开，这才重新回到亭子内，裴玉韶脸上已经换了笑影儿，笑眯眯地问道：“热茶呢？”
徐淩身边的冰容笑呵呵地端来茶壶为两人斟茶，徐淩打量裴玉韶一番，见她神情如常，料想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便对着裴玉韶笑道：“亭子里就只有我们两个，现在总能和我说说你和哥哥的事情了吧？”
裴玉韶没想到徐淩竟然还惦记着这件事，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好奇这个？”
徐淩一手托腮，显然很是期待裴玉韶的“故事”，认真地说道：“其实……哥哥他对你……我不觉得奇怪。我只好奇一点，你是怎么看中他的？”
裴玉韶见徐淩眼巴巴地瞧着自己，显然对此十分好奇，只能嘟囔道：“看上他的人可多着呢，又不光是我一个人……”
徐淩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却并不因此生气，“别人看中他为了他的家世，若是真的和我这哥哥相处，未必受得了他那股呆劲儿，倒是三娘你，分明机灵得很，又不稀罕什么家世，怎么还会看中他呢？”
裴玉韶挠挠脸颊，“这个嘛，我就是觉得他生得好看、为人也好，我说什么他都愿意听……这已经强过许多人了。”
徐淩闻言不免生出几分诧异，“只是因为这些？”她也看过一些话本，听过几个故事，总觉得即便两人之间的故事不是才子佳人的桥段，至少也该有几件不足为外人道的趣事才对。
裴玉韶却对徐淩的诧异不解，“这样难道不好吗？生得好看先不说，为人要是不好，又怎么能做得了好夫婿呢？不光是这个，还要愿意听人说话。我在乡下的时候倒是见过愿意听妻子说话的，但听了能够放在心上的又有几个人呢？等到来了京城，裴家这样的人家就更不用说了。”
徐淩本觉得裴玉韶所说也太过草率笼统，但如今听她的解释，又觉得裴玉韶所说似乎不错，便是放在自己家中，父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父亲似乎也不会将母亲所说的每一句话全都听到心里。不说母亲，便是他们这些儿女的话，父亲又有几次真的听进了心中？
祖母倒是能在家中说一不二，可这份权威究竟来自何处，徐淩心中一清二楚。
思及此处，徐淩忍不住追问道：“真的？我哥哥能将你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裴玉韶被她这样追问，心中忽地浮现出之前杨稷拿她的话来反将一军的事情，偏偏她当时毫无察觉……
徐淩见她忽然呆住，忍不住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裴玉韶不免觉得自己方才将话说得太满，一时间有些后悔，但转念一想，又开口道：“上次我们两个在华严尼寺见面，他和我开口第一句就是‘吃过鸡蛋了’。”
“原来……”徐淩方才恍然大悟，先前哥哥在华严尼寺同人说话，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裴玉韶，只是她又有些不解，“什么鸡蛋？你们什么时候还聊过鸡蛋？难不成除却金明池和华严尼寺，你们还在别的地方见过面？”
“金明池的时候你先走了，我是上去叮嘱他找鸡蛋敷一下伤口，叫他不要浪费鸡蛋……”裴玉韶说着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微微低头，随后又想起什么，同徐淩解释道：“大姐说滚了伤口的鸡蛋不能吃，当时他也在，他……吃了之后生病没有？”
徐淩摇摇头，“哥哥只有小时候生过病，自从回到京城之后，他的身体一向健康得很，你就放心吧。”
裴玉韶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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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淩在她的神情之中察觉到担忧，随后又化作安心，不觉歪头揣摩着裴玉韶的神情，露出一个笑容。
裴玉韶察觉到她的目光，一时间生出几分不自在，“看我做什么……”
徐淩见她忍不住挪动身体，方才收回目光，望着水面道：“你人虽好，但我始终觉得我那个哥哥呆头呆脑，未必能够明白。不过嘛……”
裴玉韶见她说一句又藏一句，忍不住凑近徐淩，好奇地问道：“不过什么？”
徐淩对上裴玉韶亮晶晶的眼睛，终于憋不住笑容，“如今我觉得，你们两个彼此牵挂，又有什么不可以？就如你所说，真正能够真心听别人说话的又有几个，像你们这样能耐心把彼此的话听进心里的人少之又少，既然遇上，若是不好好珍惜，那才是可惜。”
裴玉韶听她说完这么一番话，想起两人初见时的样子，倒是少见地生出几分感慨：“我还记得你和我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呢。”
徐淩被裴玉韶这么一提，脸上难得显出几分不自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那时我不是不知道你是谁嘛。再说了，你那时在金明池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总得小心些，总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哥哥跟什么人扯上干系。”
裴玉韶听她这话说得坦荡，倒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所以你现在是觉得我配得上了？”
徐淩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你配不上？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和我原先想的不一样。”她说这话时语气软了几分，低头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原先听二娘说起你，总觉得你是个粗野的乡下丫头，后来在金明池见了你，只觉得二娘所说果然不错。再后来在大相国寺碰见，也只知道你是个肯为旁人出头的小娘子。今日听你讲这些，才知道我哥哥为什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像是觉得再说下去有些不好意思。
裴玉韶也不追问，只笑嘻嘻地捧起茶盏：“那你现在觉得你哥哥呆不呆了？”
徐淩想了想，认真道：“呆还是呆的，但……呆得还算有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两人聊得热络，不远处的裴玉旋却是看得一清二楚，不由攥紧了手，心中愈发生出对裴玉韶的不忿之意。
她本以为自己和徐淩才情相当，理应是一类人，却没想到徐淩竟然也和徐治一样，对裴玉韶这样一个乡下丫头另眼相待，裴玉旋又怎么能咽得下这样一口气？
一旁的裴玉娴瞧见她的脸色，想到先前家中对于徐治和裴玉旋的事情可谓是信誓旦旦，顿时猜到裴玉旋心中所想，又怕她刺自己几句充作发泄，赶紧顺着裴玉旋小声安慰起来：“徐小娘子肯定是看她傻乎乎的，所以才主动和她说话，那是被她的傻劲儿逗笑了。要论旗鼓相当，还得是二姐姐和徐小娘子才对，就是放在徐家，难道陈大娘子还会选一个村姑做儿媳吗？二姐姐尽管放心吧，她也就只能趁着现在巴结巴结了。”
裴玉旋对于裴玉娴这聊胜于无的安慰嗤之以鼻，只是冷哼一声。
虽说裴玉娴早就已经习惯裴玉旋这样的脾气，但还是难免憋着一口气，又知道自己只能依偎着嫡母和姐姐生活，才能做“半个嫡女”，便接着说道：“有母亲在，二姐姐还用担心一个乡下丫头吗？料想母亲两三句话就能把她打发出去，到那时候自然没有人和二姐姐抢。”
提及母亲，裴玉旋这才觉得心气渐渐顺了下来，“那是，她有哪点值得徐家高看一眼的？”
? ?迅娘：又到了我最爱听的恋爱故事时间
? 金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