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天色渐晚，众人也该各自家去，裴玉韶也和徐淩作别，跟着裴家众人一起上马车。
裴玉旋和裴玉娴姊妹两个自然同林大娘子亲亲热热地在一起，王大娘子未曾带着玉连，独自一人十分宽敞，自然是与裴玉韶同坐一辆车。
来赵家的时候，王大娘子一路上对裴玉韶格外冷落，无非是记着崔朗音邀请裴玉韶乃至整个裴家女眷去登山的事情。但这次回程上车时，王大娘子却未曾奚落一句，只是一言不发，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裴玉韶虽然好奇这位二婶究竟在憋什么大事，但见她努力按捺，看向自己的视线又格外热烈，料想裴玉韶即便不问，王大娘子也会主动开口。
既然如此，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吊一吊王大娘子，说不定她一着急就将事情全部说出口了。就像先前杨稷一般，少说话、多勾人，说不定就能“空手套白狼”呢！
果不其然，待到马车驶离赵家，外面传来若有若无的行人喧闹声，原本一言不发的王大娘子忽然清清嗓子，显然是有意提醒裴玉韶留心她的话。
裴玉韶原本靠着马车车壁打盹儿，听到这一声，便转头看向王大娘子，面露担忧神情，“二婶怎么了？是聊得太多哑了嗓子？”
王大娘子险些被她呛死，暗骂裴玉韶不懂得知情识趣，但又想到裴玉韶一向是这么个性子，便也只好“忍气吞声”，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二婶没事。倒是你，今日在赵家玩得可开心？我看你和那个徐小娘子相处不错啊。她可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不是谁都能入得了她的眼的。”
裴玉韶早就听惯这些话，闻言只是哦了一声，“我也一向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不是谁都能入得了我的眼的。”
这话是裴玉韶心中真话，先前因为苏小娘子家中的事情，裴玉韶确实有些看不惯徐淩，但在大相国寺经历过打拐子这一遭，今日又特意聊过，裴玉韶自然也对徐淩有所改观。至少在她心中，徐淩和裴玉旋绝非一路人。
王大娘子听到她这一番话，险些被她气笑，她盯着裴玉韶，一时间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哽了许久方才勉强开口：“你……她怎么入了你的眼？”
裴玉韶倒是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双手环胸靠在车壁上，语气轻松自在：“当然是因为她和玉旋不一样，好歹也把我当作一般人来看，哪像咱们家中的人，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不过就是靠着祖上的血汗吃一口饱饭而已，却恨不得将别人都踩进泥地里。”
她这一番话说得粗浅，但也不乏道理，裴家能够在京城这般骄傲，自然是依靠祖上作为将领的荣誉。因为祖先曾经的拼杀，裴家不必担心陷入没落困苦之中，只要依靠裴老郡王在太祖皇帝时得来的恩赏，就能让子孙可以得到一个荫袭的官职，即便不能掌握实权，至少也不会落到让祖先蒙羞的地步。
也正因如此，裴家的人早就失去了打拼的血性，仅仅依靠着“身份”自诩高人一等，对于不能“坐享其成”、依靠竞争而取得今日成就的人嗤之以鼻。
相较之下，徐家也算是依靠大长公主走到今日，也有那如出一辙的“骄傲”，不过徐淩要比裴玉旋更能着眼于裴玉韶身上的可取之处，裴玉韶自然是更愿意亲近这样的人。
裴玉韶自然不知道，她这几句话无形之中已经说进了王大娘子的内心。
林大娘子是戎马之家出身，与裴家观念相同，对于王大娘子这个出身文官家庭的弟妹自然一般，少不得明嘲暗讽，加之两人脾性不投，王大娘子自然也如裴玉韶一般，厌恶这些人的眼高于顶。尤其是如今大房已经没有了实权，却仍旧压着他们二房一头，王大娘子怎能容忍？
王大娘子想到此处，便也不再犹豫，幽幽开口：“你和徐小娘子这样亲近，难不成你也打上了徐家的主意？”
裴玉韶自然是抓住她话语中的重点，反问道：“也？”
王大娘子见她还不算太笨，一下便抓住了自己话中有意提点的地方，“算你不傻，你走之后，你母亲就凑在陈大娘子身边，不是为了促成二娘和徐三郎的婚事，还能是为了什么？她那个个性可不会随意阿谀奉承别人，除非是别有所图。”
裴玉韶拉长声音噢了一声，“那二婶还听到什么了？”
王大娘子十分警惕，还特意凑近裴玉韶，仿佛说的是什么惊天秘密，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别人听去，从而招来杀身之祸。
“我可是亲耳听到她在陈大娘子面前诋毁你，一会子说什么你看见徐三郎和歌伎私会，一会子又说你回来告诉了她和二娘，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踩着你来捧高她的女儿。”说罢，王大娘子又啧啧几声：“你是没瞧见陈大娘子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要我说，你母亲这一招可真是……啧啧，一箭双雕啊。”
裴玉韶早就知道林大娘子在外面说过自己的传言，在陈大娘子面前说坏话也是难免的事情，如今又听到陈大娘子面色不好，裴玉韶知道她与徐治的事情恐怕只会更难，不由有一瞬的心情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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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韶强打精神，追问道：“大娘子当时是怎么说的？婶子还记得几句吗？”
若说正事，王大娘子未必记得清楚，但要说起这些有的没的，王大娘子倒是记得真切，略一想想便将林大娘子的原话倒了出来，至于陈大娘子当时的反应，自然少不了夸大其词。
裴玉韶认真听完，不免有些疑惑，林大娘子当日并不在丰乐楼，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她忽地想到先前裴玉旋红红的眼圈儿，方才有些明白过来，大抵是当时裴玉旋在别处目睹了她和徐治说话，回去后告诉了林大娘子。
先前裴家上上下下将徐治与裴玉旋有私交的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裴玉旋也未多说一句，可见她本人对于徐治也颇有好感，即便亲眼所见，大概也只会想着将裴玉韶赶走，如此一来，在徐治的母亲面前抹黑裴玉韶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法子。
更何况林大娘子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在丰乐楼、请歌伎唱歌是真，但其余却都是假话，倘若陈大娘子回去询问徐治，徐治也会碍于裴玉韶的名声不愿吐露实情，到时候反而更难解释清楚。不过马上便要准备解试，料想陈大娘子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询问徐治。
只是裴玉韶还是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当日在丰乐楼的官宦人家不在少数，林大娘子这样张口就来，若是陈大娘子有心调查，岂不是会露馅？以林大娘子的缜密，应该会提前有所准备才对。
王大娘子见她迟迟没有反应，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还没有明白？大嫂和二娘可是要来和你抢人啊！”
谁知道王大娘子说这话是不是为了让裴玉韶上套，以她的大嘴巴，若是裴玉韶承认，只怕王大娘子一回头便告诉别人了。
裴玉韶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说道：“徐三郎什么时候是我的人，既然不是又有什么好抢的？二婶别和我说笑了。”
王大娘子闻言不由一时语塞，好半天才冷哼一声：“是吗？既然这样，你母亲怎么会想着在陈大娘子面前说你的坏话？”
裴玉韶的表情愈发无辜，似乎对此也无可奈何，“难道二婶不知道，在别的大娘子面前，她也照说不误。”
“你……”王大娘子眼看着白让裴玉韶得去消息，却丝毫没有挑拨成功，只得道：“等到你和那徐三郎的名声被大嫂的脏水害得臭不可闻，我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裴玉韶见她如此笃定，反倒生出几分好奇，“二婶还知道什么？”
王大娘子见她开口询问，眉梢一扬，透露出她掩饰不住的得意。她似笑非笑地反问：“怎么，听到要紧的事情就不在我面前拿腔拿调了？”
裴玉韶也不甘示弱，索性将事情摊开说清楚：“二婶既然想借着我将大房搅得鸡犬不宁，总该和我好好说说大娘子有什么阴招吧？否则我不是白白上去做了冤大头？”
虽说裴玉韶深知林大娘子的不简单，但一直以来林大娘子对她出招都极为隐蔽，大抵是怕裴玉韶会因此有所察觉。裴玉韶自觉对林大娘子的招数了解不多，也就只有王大娘子这个和林大娘子多年妯娌的人最清楚林大娘子的路数。
王大娘子对裴玉韶所说不置可否，想着裴玉韶也和林大娘子不对付，应当不会出卖自己，索性不再隐瞒，“你想想，以咱们家中如今的境况来看，你们姊妹几个的婚事还能有什么指望？徐家？你就是想找个其他的勋贵人家结亲，人家也未必看得上咱们。往你身上泼脏水，是因为你从小就长在乡下，和裴家没什么关系，不会影响裴家的名声。至于作践徐三郎……”
“怎么？”
王大娘子啧啧两声，“自然是将徐家拉下水，本朝严令禁止官员狎妓，虽说徐三郎如今还不是官员，但他与官家有亲缘关系，更不应该触犯国法，万一将来他做了官，台谏旧事重提，少不得是一桩麻烦。不提外面的麻烦，光说徐三郎本人，即便他以后得到重用，可谁知道他哪一日会做出糊涂事，有哪家敢要这么一个女婿？这样的前车之鉴我可听长辈说过不少，以前官员彼此攻讦少不得用这些手段。”
裴玉韶方才明白过来，这件事若是闹大，徐治的仕途名声难免会受到影响，成为徐治往后仕途的障碍。
“陈大娘子是徐三郎的母亲，怎么可能任由这件事闹大？肯定会想法子私下解决。况且这件事本来就是假的，要是被陈大娘子查出真相，裴家能得了什么好？”
王大娘子冷笑一声，显然是在嘲笑裴玉韶的天真，“她当时可是说过，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要是没有提前找人安排好，怎么会告诉陈大娘子？你再想想，咱们家中每年给那些夫人娘子常去的尼庵送香火钱，想要传小道消息算什么难事？怕是已经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只是不敢在陈大娘子的面前说罢了。”
裴玉韶一时间不由怔在原地，“这件事情要是闹大了，那大娘子还舍得将二娘嫁给徐三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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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娘子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淡淡开口：“徐三郎没有官位也还有大长公主留下来的家财，更不用说这件事要不要追究全看官家的心情，赌一把非富即贵，算来也是值得的。”
裴玉韶方才明白过来林大娘子这样设计的原因，不知不觉间沉默下来。
徐家本来就不会挑裴玉韶这样的女孩儿做儿媳，只要丑化裴玉韶便已经足够。但想要攀上徐家可没那么容易，唯一的法子也就只有将徐治拉下来，如此一来，裴家这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便刚刚好适合徐治的娘子的这个身份了。
王大娘子见她如此，倒是有点于心不忍，主动劝说：“你想想，要是把这件事捅出去，到时候陈大娘子必然要找你母亲大闹一场，不就可以打翻她们娘儿两个的如意算盘吗……”
裴玉韶已经明白王大娘子的意思，无非是让大家“同归于尽”，反正王大娘子也并不在意裴玉连的死活，只是裴玉韶心中却不由思索其他事情。
陈大娘子虽然不会同徐治说，却少不得要私下去查，林大娘子能够这么做必然也是早就有所预谋。从七夕那日到如今也就五六日，能够这么快就准备妥当，林大娘子十有八九暗中动用了不少关系，说不定虚云也参与其中……
若是能将这件事查清楚，说不定能进一步确认“账簿”上的人究竟是谁。
只是这件事到这里便不能只靠裴玉韶一个人，必须得想办法找其他人来帮忙。
王大娘子察觉到裴玉韶的目光，不由微微后仰，向旁边挪了挪身体，“你……看我做什么？”
裴玉韶一脸期待，“二婶在京城这么多年，难道没有点人脉？”
王大娘子哼了一声，“没有！我要是有人脉，还用得着在这里和你说话？面上从没见她和谁亲近过，也就是点头之交，再说打理关系那也是家中的关系，偏偏老太君信她，都是她一手经办……”
裴玉韶闻言不免在心底惋惜，如此看来，只能从外部想办法了。
? ?最近在调整作息，更新不太规律，不好意思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