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容正在门外守着，见裴玉韶和陈十二郎一前一后进来，连忙笑嘻嘻地向两人行礼，为裴玉韶打帘子，同里面的徐淩开口：“小娘子，三娘来啦。”
徐淩今日穿了一件缘黄边的浅莲青褙子，又配了一条红罗褶裙，虽然打扮简洁，但恰如出水芙蓉，看着清丽脱俗。
徐淩回头看向裴玉韶，不由露出一个笑容，“三娘怎么来的这么早？”
裴玉韶赶紧解释道：“不早了不早了，我原本还以为我应该是第一个到的，可……你们怕不是天没亮就从家中出来了吧？”
说起这个，陈十二郎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最近这西凉人获准在京内闲逛，最爱来这些瓦舍勾栏凑热闹，许多人为了看他们的热闹，也都挤到这里来，想要找个宽松合适的位置可不容易，尤其是这保康瓦子，平时就人满为患，最近更是一座难求。要是不早点来，就算是咱们三个，也只能在外面站着凑热闹。”
这下倒让裴玉韶有些不好意思，虽说是徐淩和陈十二郎邀请她出来玩，但见来一趟瓦子这么不易，倒让裴玉韶有几分占了人家便宜的羞怯，赶紧道：“今日的点心餐饭都由我来出钱，你们想吃什么都行，不用客气！”
徐淩闻言有些好笑，“不用啦，今日有十二在，他身边有跑腿的小厮，比让冰容她们出去人挤人强多了，买东西付钱都是顺手的事情，哪里还用得着你特意出钱。”
先前徐淩只知道裴家其他人有意排挤裴玉韶，但自母亲那里听说林大娘子是如何在母亲面前“构陷”裴三娘之后，徐淩便能猜到裴玉韶在裴家恐怕也是要“伸手张嘴”才能有衣有食。知道她的不易，徐淩又怎么会让裴玉韶出钱呢？
陈十二郎也主动开口：“就是，这附近说不准就有西凉人来凑热闹，谁知道西凉那些蛮子会不会伤人？听说他们这次为了炫耀，还特意带了好几个他们那边厉害的军士过来和咱们比武，无非是在边境上没有讨到好处，所以想着在京城出一口气，可见这些蛮子性情凶狠蛮横，让丫鬟外出还是太危险。”他又怕裴玉韶强撑面子，赶紧解释：“你放心，我姐姐知道我是和迅娘出来玩，特意给我支了钱，说是让咱们三哥随便玩，不够再叫我身边的人找她要。”
裴玉韶却不大认同，“那可不行。这样不就变成请客了吗？还是你姐姐来请我。都说你来我往才是朋友，买东西可以托十二郎身边的小厮去，但钱还是我来出吧。”
徐淩原本还想再劝几句，听得她又提及“朋友”二字，一时间有些犹豫，一旁的陈十二郎倒是觉得裴玉韶所说颇有道理，一言一行称得上“豪爽”二字，也倒戈站在裴玉韶这边，对徐淩道：“裴三娘说的也不错，迅娘，你就别争了。下次叫三娘带咱们出去玩，咱们再请回来不就是了。”
听他说“咱们”两个字，裴玉韶还未察觉，徐淩却已经道：“什么‘你们’‘咱们’，以后我和三娘才是‘咱们’，可没你的事情。”
陈十二郎知道徐治对裴玉韶心生仰慕的事情，自然能够领会徐淩与裴玉韶的“咱们”是什么意思，可见自己是被徐淩“排除在外”，不由哀叹一声：“行行行，只怪我没有迈进徐家的门，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已经自己念叨起来，如今他进不了徐家的门，未来可不一定。
裴玉韶眨眨眼，这才从徐淩和陈十二郎的机锋之中明白过来，忽然有些坐立难安，两颊也泛起一层薄薄红色，少见地扭捏起来，犹犹豫豫开口问道：“在汴京不能随便说这样的话吧？”
徐淩自然是明白裴玉韶的顾虑，刚刚就想将陈十二郎的话引开，如今见裴玉韶这般，立刻道：“三娘不也说我们两个是朋友吗？朋友之间难道不能用‘咱们’二字吗？十二他嘴上一向没有把门，大家都知道的，就算他的胡言乱语被别人听去，也不过是当作玩笑罢了。对吧，十二？”
陈十二郎听她这般解释，正想着抗议便对上了徐淩的眼神，只能如鹌鹑一般乖乖点头，“肯定肯定，我姐姐都不信我这满口的胡话，更不用说别人了。放心，我肯定不会在外面胡说八道的！”
裴玉韶方才放下心来，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但这话要是被徐家的其他人听到，影响了徐治的科考，那便不好了。
徐淩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愈发觉得裴玉韶绝不是母亲听来的风言风语里描述的模样，又想到哥哥徐治为此埋头苦读，裴玉韶在这里还时时记挂着徐治，两人彼此牵绊，足见情真意切。
偏偏两人之间又隔着许多难以解开的结，也不知最终究竟会是怎样一个结果，便是她这个局外人也不免为这两人牵挂。
陈十二郎却没有这样的心境，听到棚外传来梆子的声音，显然是很快便有演出，立刻喊着两人留心台上，顺道吩咐一旁候着的小厮去买些解馋的零嘴儿。
裴玉韶身边的紫霰则是将裴玉韶提前备好的钱袋递给小厮，告诉他几样裴玉韶的喜好，又叮嘱他多买些三位娘子郎君喜欢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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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韶对于说书一向有耐心，尤其是汴京城的说书人比起陈州的花样更多，还有半演半说的形式，又搭配口技等，讲一回的热闹比得上演一出杂剧，算是叫裴玉韶开了眼。即便裴玉韶听过一个大概，仍旧听得如痴如醉，还时不时鼓掌叫好。
若是放在往日，徐淩对这些热闹并不上心，尤其是这些说书人讲史一向是天马行空，与徐淩所学截然不同，徐淩一向是嗤之以鼻，因此陪同亲友出来也不过是随意听听。但如今见裴玉韶听得认真，徐淩便也将心思放在听书上，倒是也听出了几分意趣。
前半场讲的是“收复天水”的故事，说书人讲得酣畅淋漓，裴玉韶听得心满意足，趁着换人的空挡夸赞道：“京城说书果然不一样，虽说讲的内容相差不多，但口才可比陈州的说书人更厉害！”
徐淩笑盈盈地开口：“以前我在书上读过这桩旧事，只觉得这些勾栏瓦舍里的说书先生都是乱讲的，但今日认真听了一听，虽说有夸大的嫌疑，但讲得很是精彩，也难怪大家都爱听。史家记录再怎么正统，但能读到这些的人终究是太少，能有这些说书人传颂这些事迹，倒也是一件好事。”
裴玉韶连连点头，很是赞同，“是啊，本朝的故事，我都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我最爱听的就是开国和收复天水！”
陈十二郎对这些军旅故事也颇为熟悉，加之他时常行走在市井间玩乐，知道的自然比裴玉韶更多：“近来西凉人进京，除了议和，也是想着借机炫耀他们尚武，想要借此机会压咱们一头。官家已经下旨，说是二十五日在玉津园宴射，但咱们汴京人哪能容得下他们在这里嚣张？不用官家说话，这些说书人们便要将当年西凉的败绩全部说上一遍，宣扬国威。”
裴玉韶这才明白过来，说书先生为何特意挑了这么一出讲，“原来如此。”
徐淩却是摇摇头，“有句俗话叫作‘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再讲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到底如今咱们在边防上也没有比西凉好到哪里去。”
陈十二郎却是不以为意，“谁说的？那杨都军出身西军，先前他在西境的时候不也常常和西凉人交手吗？半年前又受命督战，虽然不能说是大获全胜，但也没有让人堕了咱们的军威……”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徐淩瞪了一眼，方才明白过来，他口中那个差点让国家蒙羞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裴三娘的亲生父亲。
裴玉韶如何不知道这件事，却并不在意，反而赞同地点点头，“没有给西军丢人就好。”
陈十二郎想到她刚才听收复天水的时候颇为兴奋，便转移话题揶揄道：“三娘爱听该不会是因为收复天水的人是你的曾祖父裴老郡王吧？”
裴玉韶挠挠头，“我听书的时候年纪还小，当时是跟着我翁翁一起进城去卖粮食，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呢。”
徐淩见裴玉韶不卑不亢，不免又瞪了一眼陈十二郎，大有埋怨他一张口便说错话的意思。
裴玉韶察觉到两人的小动作，又见陈十二郎要起身道歉，赶紧解释：“十二郎又不知道我的身世，再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没想到这么厉害的将军是我的祖先，小时候我还说想做和他一样厉害的将军呢。”
见她如此心胸宽广，陈十二郎不由暗地里佩服起来，先前在金明池的时候，他被裴玉韶点名道姓好一顿骂，一直将裴玉韶视作小肚鸡肠的人。
换做是别人听到他刚才那一番话，必然要以为陈十二郎是故意讽刺，没想到这位裴三娘反而不以为意，难怪迅娘愿意同裴三娘做朋友。
陈十二郎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刚才那话确实不中听，不如做点实事想着弥补一二，便主动起身，“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果脯很好吃，我姐夫常给姐姐带，我去给你们两个买来尝尝。”
裴玉韶想着已经让人去买，何必让陈十二郎跑腿去，正要出声阻拦，徐淩已经冲着她摇摇头，对裴玉韶小声道：“他这人就是死鸭子嘴硬，真要他道歉，必然是扭扭捏捏说不出话来，但总要做些事表明心迹的，你就随他去吧。”
听她这么说，裴玉韶便也不再阻拦，任由陈十二郎离开。
徐淩总算得来一个与裴玉韶单独相处的机会，在内的也都是知道内情的人，徐淩将话在心中过了一遍，不断转着手中的茶盏，许久才对裴玉韶开口：“三娘，林大娘子在我娘面前说了些闲话，她虽然不知道七夕那日你和哥哥见面的事情，但也因为闲话的缘故，我娘她……”
她对上裴玉韶明亮的眼眸，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总觉得有些羞愧，羞愧于家人也如她先前一般，不假思索相信别人口中的闲话。
绿晓和紫霰在旁边听了个一清二楚，两人神情各异。绿晓不由眉头紧皱，忧心裴玉韶要遭遇的坎坷竟是愈来愈多，紫霰却是颇为不快，暗骂徐家人不知好歹，那徐三郎能这样上进还不是因为她家小娘子答应了提亲的事情？只恨不能将这件事甩在陈大娘子面前，好让徐家对小娘子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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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凌把话说到一半，裴玉韶已经明白了，她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很轻：“谢谢你告诉我。”
徐凌一怔：“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裴玉韶笑了笑，语气格外坦然，只是嗓音一时间有些滞涩，许久才开口：“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林大娘子会在背后说坏话，而且大娘子就是等我和你出去之后才和陈大娘子搭话的，她会说些什么，我就算没有听到也能想到。”
从王大娘子告诉她这些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断在心中想到这件事，也就无数次在心中告诉自己不必为已经发生、难以更改的事情而委屈。但从徐淩这个大抵不会对她说谎的人口中听到这些，裴玉韶还是难免有一瞬的低落。
徐淩听她这么说，也能猜到，裴玉韶大抵是早先已经听过这些话，所以才能如此淡然地面对，今日这些话，裴玉韶怕不是早就已经在心中想过许多次。
想到这里，徐淩少见地流露出为难的神情，努力想要开解裴玉韶：“我娘她这人也是直率的个性，林大娘子所说的话又是涉及哥哥，我娘一时着急，便信了这些闲话，对你心生误会，我已经劝过她了，她知道这件事背后还有其他人做推手，不会太过迁怒你的。”
“我明白，林大娘子就是拿准了‘娘疼孩子’这一点，才敢在她面前说那些话。”
徐淩又将自己在母亲面前说过的猜测讲了一遍，对裴玉韶道：“这几日我又仔细想了想，先前玉旋对我百般示好，应当是相中了我哥哥，这一出十有八九就是林大娘子想出来的。她这一招不敢下重手应当是还惦记着玉旋，可你……我怕她会用相同的路数害你。”
裴玉韶已经托杨稷去查这件事，但却未曾想过这件事会对徐治有这样大的危害，又见徐淩关心自己，不由微微一愣，这才从徐淩身上看出与徐治相似的地方。
这兄妹两个不仅是心地善良，更是看重一个人便要倾心相交的好人。
裴玉韶冲她露出一个笑容，少见地轻声细语安慰道：“没事，家里还有老太君看着，她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动我的。”
徐淩不清楚裴家内部如何，但见裴玉韶神情笃定，也不好再说什么，“其实这些时候我一直想着该如何给你传信，又怕我家的人去你家，给你惹出什么别的麻烦，只好今日才和你说这些。”
“现在也不晚。”裴玉韶冲她笑了笑，“你今日肯告诉我这些，已经很够朋友了。”
徐凌被她这句“够朋友”说得一愣，随后也笑了起来，又觉得自己笑得太过开怀，微微垂首以掩饰住自己的笑意。
裴玉韶哎呀一声，拍拍徐淩的肩膀，“就咱们几个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又不取笑我，我怎么会取笑你呢？”
徐淩与这位一向“语出惊人”的裴三娘对视良久，同她信誓旦旦地保证：“等到将来我娘真正认识‘裴三娘’，一定能明白你于我哥哥而言是怎样一个珍贵的人。”
裴玉韶虽然知道她这话出自真心，却也明白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何其艰难，她对汴京人尚且有偏见，更何况汴京人对她呢？
即便如此，裴玉韶还是微微颔首，“一定会有那么一日的。”
? ?陈十二郎：我再也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