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木一拍，续场的说书先生很快回来，又讲起了新的故事，很快便将三人的注意力分走。自天水之役后，本朝与西凉的交手次数日渐减少，余下的也都是些不大不小的零散战役，真正能说道的是这些年官家派遣穆经略使巡防西境之后，两国的战事渐渐多了起来，也涌现出了杨稷这样的新秀将军，方才不至于无事可讲。
是以说书人带过几句，很快便将故事引到了如今的殿前司都虞候杨稷身上。
说书人讲得天花乱坠，什么“杨都军单枪匹马夜闯敌营，一把火烧了敌军粮草，西凉人哭爹喊娘”，什么“杨都军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敌军见了他的面就双腿发软，直喊祖宗”，叫听众们愈发激动，喝彩声、叫好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裴玉韶听到这里，不由嘟囔了一句：“他哪有这么夸张，大家还能听得这么兴起……”
话虽如此，其实她自己也未曾上过战场，更不会知道杨稷在战场上会是什么样子，也就是嘴上嫌弃嫌弃罢了。
她身边坐着的徐淩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只当她觉得这样的故事不如裴老郡王的旧事一般跌宕起伏，便笑道：“虽然不知道杨都军有多厉害，能不能比得上裴老郡王，不过眼下京中有这么一个威慑西凉人的将军，大家自然是爱得如珠似宝，极力赞美杨都军。再说以前的故事都不知道听过多少次，杨都军的故事可是前所未闻，大家岂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于汴京的大多数人而言，杨稷与已经过世多年的裴老郡王一般，都是传闻中的人物，将这样一个人神化，对于汴京百姓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难事。
只是于裴玉韶而言，心里只能想到杨稷同自己唇枪舌战时的样子，或是在夜路上赶车时语重心长开解她的模样，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
徐淩见她似乎渐渐走神，不由微微探身，“三娘？”
裴玉韶回过神，赶紧摆手：“我……我就是觉得这说书的讲得太玄了，他再厉害也就是个寻常人，也会同人说说玩笑话。”
徐淩听她这般说，似乎和杨稷有些交情，但转念一想，先前杨稷曾为裴承训求情，裴玉韶又和杨稷的嫂子崔大娘子熟稔，大抵也远远见过几次面，有些了解。
两人说话间，陈十二郎已经回来，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紫霰、绿晓和冰容见状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徐淩见他回来得这般快，不由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今日不应该有许多人排队吗？”
陈十二郎拍拍胸口，颇为骄傲，“我可是这家铺子的老客，平时没事就买些带给外甥们，店家见是我来，随手给我包了几包，哪里用得着辛苦排队。”他见徐淩微微挑眉，生怕她会不高兴，又赶紧解释：“我给钱了！迅娘你放心，我怎么会白吃白喝呢？我不仅给了，还多给了一贯钱，肯定不会让他吃亏的！”
徐淩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你啊……你开了这样的头，要是以后人人都学你这样，有点钱就去插队，那老板该怎么办？”
陈十二郎见她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提醒自己几句，赶紧道：“我记住了，下次一定不会这样！”
徐淩知道他这话大概也是说了就会忘，便也不再说什么，倒是裴玉韶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方才有些明白过来。
徐淩这是将陈十二郎当作不成器的弟弟，至于陈十二郎嘛……
陈十二郎将蜜饯果子一一放下，一面为两人拆开纸包，一面听着台上说书先生的故事，听到“杨稷”二字顿时来了兴致，道：“这位杨都军现在可是汴京城里说书人的新宠，他那些战功编成话本能讲上三天三夜！听说他当年在永兴军路的时候，西凉人一听到‘杨’字就绕着走……”
徐淩在一旁笑道：“还用你说？先前裴家还宴请过杨都军，三娘便是没有见过杨都军，也必然听家里人提过他。”
陈十二郎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忍不住好奇地询问裴玉韶：“那这位杨都军真有这么厉害？”
提起这个，裴玉韶倒还真有些了解，毕竟她也算得上和杨稷有过交手，自然是知道杨稷的深浅。
但裴玉韶未曾真的和匪徒交过手，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厉害，就算想嘴硬都不知道该如何嘴硬。
最后她也只能勉强承认：“是挺厉害的，长得又高又大，乍一看确实适合吓唬人。”
陈十二郎倒是生出几分艳羡，“要是我也能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说不定我也不比杨都军差。可惜我爹我娘不准我去，只准我荫官……”他话音刚落，便察觉到裴玉韶转过脸观察自己，那目光之中明显是对他的话有所怀疑，陈十二郎连忙强调道：“我也是从小学这些刀枪棍棒，称得上弓马娴熟的，我姐夫还夸过我！”
裴玉韶发觉自己的目光被陈十二郎发现，连忙转过头，佯装无事，“这么厉害啊。”
陈十二郎见她如此敷衍，也知道自己所彰显的夸奖都是从家人口中说出，在别人听来自然没有什么说服力，只好扁扁嘴，不再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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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说书先生倒是激昂无比，朗声道：“话说那杨都军正率军前行，忽见前方有一队西凉人马挡住去路，为首那西凉将领生得虎背熊腰，手持一柄狼牙棒，指着杨都军大喝一声：‘来将可敢通名！’只见杨都军微微一笑，手中长枪一指，朗声道……”
裴玉韶忍不住轻声接了一句：“‘我是你爷爷’。”
陈十二郎听台上说书先生如出一辙的话，不由侧目，惊讶开口：“这你都知道？你听杨都军说过啊？”
裴玉韶一手托腮，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说书嘛，不都是这样的？哪个大将都说这一句，他们不说‘我是你爷爷’，难道说‘我是你孙子’？”
虽说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可想到说出这话的人会是杨稷，便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故事里的“杨稷”并非裴玉韶认识的杨稷，怎么听都觉得奇怪。
陈十二郎一时间不由无语凝噎，却也不得不赞同裴玉韶所说。
毕竟这说书人为的就是炒热气氛，好多赚些赏钱，自然是要充分展示杨都军的英雄气概，尽可能地羞辱西凉人的无能猥琐，这些粗话自然少不了。
徐淩在旁边抿唇一笑，见裴玉韶似乎有些无聊，便主动开口：“不如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逛逛？这附近还有几家瓦子，也有表演相扑和皮影的。”
裴玉韶立刻站了起来，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啊，那我们还是去看看别的吧。”
三人带着身边的丫鬟小厮离开棚子，却见不远处人潮拥挤，似乎是有人正在争吵，陈十二郎见状不由有些好奇，时不时来回张望，想要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倒是裴玉韶生怕人多出事，催促着徐淩和陈十二郎快些离开保康瓦子，就算想要凑热闹，也要等到离开之后再让人回来打听。
一行人好不容易挤出来，找了一家酒楼歇脚，顺便点几道菜填饱肚子，陈十二郎便迫不及待地让人去打听消息。不一会儿小厮便返了回来，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方才瓦子内发生的事情。
“郎君和娘子不知道，刚刚闹起来的不是别人，就是西凉蛮子！”
裴玉韶闻言咦了一声，“他们也在？难道也是来看热闹的？”
“听说是跟着西凉使团的人，本来是出来买东西的，听说保康瓦子这边热闹，就想着过来瞧瞧，没想到正好撞上说书先生讲杨都军的事情，这不是就闹起来了嘛。”小厮说到这里，不由呵呵一笑：“这蛮子果然是气性大、心眼小，不就是说书人随便说几句吗，把他气得险些和人打了起来，好在旁边还有官家派来的人拦着，否则两拨人怕是要打起来了。”
陈十二郎啧啧两声，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旁边跟着的馆伴使一定吓坏了，要是真闹出什么大事，官家那边可怎么交代？”
徐淩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说到底也是他们不好，带西凉人来这些地方做什么？至多去市集逛逛，见识见识太平景象也就罢了。若是引起两国的误会，于边境更没有什么好处了。”
裴玉韶倒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先前在西边挑衅的是西凉人，又不是我们，他们难道就没想过咱们会厌恶他们吗？说不定西凉那边也有说书先生，每日和他们的百姓说裴将军被他们引诱上套，差点带着士兵战死沙场的事情呢。”
这话倒也没有说错，陈十二郎立刻赞同地点点头，“没错，再说这是普通百姓口口相传的事情，谁叫西凉人骚扰边境，我们自然是恨他们恨得牙痒痒，嘲笑几句又如何，反正又不是官家的意思。西凉已经选择议和，难道还敢中途反悔不成？”
小厮也连声附和：“是啊，况且咱们人多，蛮子人少，他一要动手，旁边原本在看热闹的人都摩拳擦掌的，恨不得和他们对垒！就是他旁边那个蛮子也被这场面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拦住，否则到时候是谁挨打还不一定呢！”
徐淩见他们几个都站在一起，颇感好笑，“你们倒是说得轻巧，虽说这样解气，但谁知道会不会惹来别的麻烦？若是之后西凉使团以此为由，觉得我国不是诚心期盼边境和平，恐怕少不了一番唇枪舌战，何尝不是给官家和朝廷添麻烦？”
陈十二郎原本觉得西凉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解气，但如今听徐淩这么说，又觉得也有道理，便猛地摇摇头，道：“管他们呢！反正咱们今日是出来找乐子的，这些国家大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裴玉韶倒是有些好奇，忍不住追问小厮：“西凉人长什么样子？我师父以前和我说没什么差别，可他们的兵那么厉害，应该生得又高又大吧？”
小厮还未说话，陈十二郎已经笑嘻嘻地开口：“这可就错了，那些蛮子有的都没有三娘你高呢，可这些人不一样，日日游牧在外，以烧杀抢掠为生，不像咱们专心农耕，要么便是读书科考，从不去做有违太平的事情。日久天长，他们这些天天不做正事的人自然擅长打仗，可打仗又不是长久之计，终究还是读书耕种才是治国之道，所以咱们才是太平治世，西凉就算偶尔赢几场又如何，一样得靠和咱们行商才能吃饱喝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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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里话外虽然没有直接贬低西凉，但却已经透露出汴京乃至国人对西凉的态度，虽说边境常有往来，西凉人也并非不通教化的野蛮人，但在本朝看来，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倒也能窥见国人内部常有彼此鄙视轻贱之事的缘由。
“原来是这样……”裴玉韶不由抬手拍拍自己的手臂，嘟囔道：“也不知道真正遇上谁输谁赢。”
待到用过午膳，天气正好，一行人方才去往可以观看相扑表演的瓦子。相较保康瓦子，这里的游人要少了许多，大抵也是因为这相扑以观赏为主，如今更多几分文雅，反倒没有说书表演时那样的慷慨激昂。
瓦子正中央搭建了一个台子，有些像是乡下逢年过节时偶然会搭起的戏台，又用彩缎装饰一番，看着倒是红火热闹。
三人挑了个靠近台子的好位置，看着台上的相扑手或周旋、或攻击，旁边还有人敲锣吆喝，倒也有些意思。
徐淩虽然看不大懂，但旁边的裴玉韶和陈十二郎都会些功夫，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在嘴上过招，硬生生将这相扑变成了说书一般的表演，趣味横生。
正是热闹的时候，台子上的两人却忽然被叫停，倚着栏杆看热闹的裴玉韶不免有些疑惑，探出头去瞧，只见有个服饰打扮与众不同的人正在下面说什么，不知是因为隔得太远还是其他缘故，裴玉韶一句都未曾听清。
只见那人又掏出一个钱袋，递到原本正在吆喝的老人手中，旁边又有人帮着解释，周围的人方才散开。
裴玉韶本以为对方是特意掏钱要点节目，却没想到最先给钱的那人竟然主动上了台子，随手紧了紧外袍，便指着其中一人，大有要一较高下的意思。
裴玉韶忍不住对陈十二郎道：“十二郎，你快来看，这是在干什么？他该不会是要和相扑手比试吧？”
? ?金梅：你讲的这个杨都军，他ooc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