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岩石在震颤，碎石像子弹一样飞溅，电光瞬间剥夺了视野。
顾湛喘着粗气，右手指尖的残存电弧，还在不受控制地跳跃。
顺着残烟看去。前方几米外，病号服已经变成一团焦黑的烂布。陈默脸朝下趴在碎石里，一动不动。丝丝白烟从他的后背上升起。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深渊里吹上来的阴风，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顾湛站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缠上他的心头。没有大仇得报时的快感，也没有化解危机的庆幸，反而有几分慌乱和心虚！
“我刚才……干了什么？”
顾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地球上是用来翻病历、写处方的。可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它刚刚却毫不留情地……召唤天雷，劈死了一个神经病。
“我是不是……变得太快了？”顾湛扪心自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夺取别人的性命，变得如此顺理成章？是因为这“同分妄见”，带来了宛如神明般的错觉吗？是因为只要自己觉得有威胁，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降下天罚吗？
“如果力量失去了束缚，我会不会……变成像罗老怪那样，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湛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不对！”
顾湛猛地摇头，强行将这股圣母情绪压下，他在心里大声反驳。
“那神经病太危险！我刚才已经90%确定，他利用我的同情心，试图控制我的念头！想让我去和八爷硬拼！如果我刚才手软，等他完全控制我的思维，那时候……我连‘反抗’这个念头都不会有了！”
顾湛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
“我顾湛不是什么救世主，我的决定……没毛病！”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从那团焦黑的布料下传出。
“庸医啊……治疗神经病……用电击疗法没错。但你特么……是不是搞错剂量了？这特么……是用除颤仪……直接干脑门上了啊……”
顾湛没有搭理这黑色幽默，依然警惕地站在原地。
地上的陈默动了动，他极其费力地翻了个身，由趴着改为仰躺。
那张惨白的脸露出来了。此刻，他的半张脸被雷电烧得血肉模糊，黑色的血顺着他的嘴角和鼻腔，无声地往外涌，染黑了下面的碎石。
陈默没有看顾湛，他那双涣散的眼睛，盯着头顶灰暗的天空。
“顾医生，不必害怕！我快死了。这副破身体……不可能再用念头……控制你了。你……过来一下！”
看着陈默胸口的微弱起伏，以及源源不断涌出的黑血。顾湛心里暗道：
“陈默不是罗老怪，他没有那种变态的恢复能力。刚才那记紫雷，确确实实……已经震碎了这小子的生机。”
他慢慢走过去，在陈默身边蹲下，心里五味杂陈。
“你刚刚……跟我聊天的那些话，那些勾起我回忆的套路……是试图控制我的念头，对不对？”
陈默听到这话，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呵……顾医生啊！你也……陷入了我那……该死的困境了吧。”
他吐出一口血沫，声音越来越轻：“你问我……是不是在控制你？可是顾医生……这种关于‘潜意识溯源’的问题……它，没有答案的！对不对？！”
顾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是啊。没有答案！”
一个念头在你的脑海中生根发芽，你凭什么去界定，它是你自己独立思考产生的结果，还是别人潜移默化植入的种子？
陈默的困境，也是顾湛此刻的困境。
“我怎么知道，我刚才愤怒地劈下这道雷，是因为我自己觉得受到威胁，还是因为……陈默故意用那种话术，激发了我的防御本能，逼我出手？”
“自我”和“他人”的边界，在这个诡异的伏臧面前，被彻底抹除。永远无法自证清白，也永远无法确定罪魁祸首。这种逻辑死循环，足以把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逼疯！
直到这一刻，看着濒死的陈默。顾湛才真正彻底地……对这个神经病感同身受。
陈默的眼珠微微转动，似乎看穿了顾湛的纠结。
“这样吧……顾医生。既然你这么想求个明白。那我……我大发慈悲，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其实……刚刚你用雷劈我这个决定……才是我……真正给你植入的……念头！！”
风，停了。
顾湛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抽。
“怎么样，顾医生……”陈默咳着血，眼睛却很亮，“有了这个‘答案’……把锅甩给一个疯子……你现在，心里是不是……释怀一点了？罪恶感……是不是少了一点？”
顾湛攥着拳头。他分不清，陈默这句话到底是临死前的安慰，还是又一次恶毒的心理操控。他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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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湛的眼眶有些发红，强烈的不解促使他俯下身，死死盯着陈默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样？！陈默！！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引到这儿来，就为了让我劈死你？！为什么？！”
“为什么……”
陈默的声音已经轻得像一阵风，他看着头顶的黑暗，仿佛透过虚无，凝视着某个遥远的时空。
“一切……都是为了搞清楚……”
“我……到底存不存在。我……究竟是谁！”
陈默的手在碎石上无意识地抓挠，“我……这具身体里的意识，到底是我陈默自己的……还是……某个高维存在的投射……我，到底是自由的吗？！”
“顾医生……”陈默的视线缓缓移回，落在顾湛复杂的脸上。
“我试过顺从……试过反抗……试过在这地府的规则里跳舞。但不管我怎么选……那种被‘注视’，被‘操控’的荒谬感，始终都在。这世界……太假了。”
陈默的嘴角最后一次扯起，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相信顾医生……才是正确的。不管这世界是神主的游戏，还是高维的沙盒……只有你，顾医生……还有一点真正的人味儿！让人觉得……这或许，不是一段冰冷的代码。”
听到“人味儿”这几个字，顾湛的心顿了一下。在这个人均神明、遍地怪物的世界里，这竟然是对他的最高评价。
顾湛张了张嘴，他还想问，还有太多的谜团没有解开。
“陈默，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谁……”
顾湛的话还没说完，陈默那沾血的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濒死之人。
“别问了！来不及了，顾医生！”
“我快要挂了……那些问题……凭你的聪明，你后面肯定会……自己搞清楚的！你一定能看破这该死的妄见！”
“我现在……只求你一件事！”
“我请求你！把我的……我死后的身体，扔到……扔到左边那道裂隙里去！！”
“左边的裂隙？！”顾湛心头剧震。“右边据说是去投胎，左边……阿叹说过，那是深不可测的湮灭之地！这疯子，临死还要往最绝望的地方跳？！”
看着陈默那乞求的眼神。这一刻，顾湛没有去分析这背后的阴谋，也没有去衡量利弊。或许是被那句“人味儿”打动了，又或许，是对这个始终找不到自我的灵魂的悲悯。
顾湛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我答应你。我亲自送你过去。”
看到顾湛点头。陈默紧绷的身体，仿佛瞬间卸下千斤担。那只抓住顾湛胳膊的手，颓然松开，“啪嗒”一声摔落在碎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