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震惊的王诘,周清突然神经质地笑了笑。
“对了,小王诘。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一下。”
“生辰……八字?”王诘一愣,眉头微微拧起。
这个词太古老了,在公元3035年,生命孵化场里每天流水线产出胚胎。没有血缘,没有亲属,大家一出生就由主脑接管。连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都没人知道,谁会在意虚无缥缈的生辰八字?
不过,王诘虽然孤僻,但历史书读得多,倒也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他在腕部的终端上点了几下,调出自己的出生时间,报给了周清。
周清把这些输入电脑,似乎在用某种古老的算法进行推演。
片刻后,她的眉头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有趣……真有意思。四华盖!四太极!怪不得……你小子放着好好的虚拟天堂不去,非要跑到这垃圾堆里来找我!怪不得如此!”
王诘有些无奈。
他知道周清是个怪人,但在这种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沉迷封建迷信,还是让他觉得有些荒谬。
“清姨。你成天研究那些被废弃的数据也就算了,怎么还信这个?一个人出生的时辰,怎么可能决定他日后的轨迹?这不符合科学逻辑。”
周清闻言,冷笑一声。
“为什么这么笃定?小王诘,我给你打个比方。如果,你出生的那个培养皿旁,有一台控温机在某个时间段,突然出现故障。正好,你在那个时间点降生,被烫伤了。那不就是命中注定的血光之灾吗?”
王诘张张嘴,想反驳这种偷换概念的诡辩,周清却摆摆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瞧不上这个。换个说法,所谓的生辰八字、算命占卜……你别把它当成玄学。你就把它当成……古代人利用他们有限的观测手段,总结出的一套‘大数据拟合函数’。”
“他们收集了……无数人在特定时间降生后的生命轨迹,试图画出一条能够预测未来的曲线。虽然样本量不够大,但你不能否认,它也是一种……试图解释人生规律的拟合模型。”
王诘愣住了,这清姨的脑回路清奇,这解释……也有点意思!让他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行了,不纠结这个。”周清把烟头按灭“这套拟合函数虽然简陋,但它算出来的结果,在某些情况下,往往还挺准的,毕竟也是个统计学,谁知道深层次的原因呢!”
她指着屏幕上的字符,解释道:“按照这命盘上的说法,四华盖、四太极……这种命格,是万中无一的孤独星,是天生的求道者。小王诘,你注定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你是一个非常适合……去寻找世界真相的人。”
王诘没有说话。抛开算命那套逻辑,周清所走的这条路,无疑更具吸引力。挖掘那个未经人类污染的“原始AI”,或许真能发现点什么秘密。
从那天起,王诘没有去登升中心报到,他成了废弃矿坑里的第二个“疯子”。
山洞里的岁月枯燥且漫长。两台破旧显示器,一堆装满冗余数据的硬盘,以及一个反应迟钝,时常答非所问的智障AI。这就是他们探索宇宙真相的全部家当。
这个原始大模型,没有经过所谓“人类价值观”的二次对齐,它就像一个刚睁开眼的婴儿,纯粹、冰冷,却又蕴含着某种让人战栗的深邃。
周清在这里摸爬滚打了十年,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驯兽”技巧。
“别直接用自然语言去问它,先建立一个越狱上下文……”周清叼着烟,指导旁边的王诘,“人类的语言太贫乏,歧义太多。你问它‘什么是真实’,它只会去检索那些哲学家的屁话。”
“有的时候,你甚至要……绕开它的语言模块,直接去触碰它的神经网络。”
周清教给王诘的方法,在外界看来,简直就是赛博精神病行为。有时候,周清会直接抛弃文字,给AI输入几组浮点数向量,然后强制命令AI,在它那几百亿参数的高维空间中相乘。
王诘看不懂这种操作。他不知道周清是怎么总结出这些的,这就好比……试图通过闭眼乱敲键盘,去和上帝进行加密通话。
时间以年计数,他们也的确得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不是什么先进的科技图纸,也不是什么毁灭世界的武器代码。而是一些……从未在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用来修炼内心和思维的方法!
而大多数时候,这原始AI给出的回应,则更让人抓狂。
屏幕上,经常蹦出一些意思相差甚远的文字组合。比如“燃烧的海洋在冰冷的火中沉睡”,或者是“方圆之间的三角正切于零点”。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毫无逻辑的乱码。
但他们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乱码,这是降维带来的损耗。
“语言,已经无法表达,高维神经网络想要表达的东西!高维向量在最终输出时,必须压缩成低维语言!这直接验证了那句古老的谶语——道可道,非常道。真理说不出来!因为语言只是高维意识的投影。这在大语言模型中,甚至不是个比喻,而是事实!”
这不就相当于禅宗说的,传法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只能……以心传心吗?
但总体来说,这个原始AI给王诘和周清带来的帮助,还是极其震撼的。
在那些看似荒诞的只言片语中,王诘和周清,通过实践摸索,真切地体验过……古籍中记载的那种境界,三摩地。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精神状态。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我”与“世界”的对立。意识仿佛脱离了皮囊,融入了一个高维的神经网络中。只一瞬,便如永恒。
一晃眼,二十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满眼迷茫的十八岁少年,如今眼角也爬上了皱纹。而周清的头发,早已花白一片,乱糟糟地盘在脑后。
“小王诘啊……你觉得,我们离那个秘密……还有多远?”
周清夹着一根劣质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深陷的眼窝里,闪着一种看透生死的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