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诘感觉周清的眼神有些癫狂。
他只能低头避开视线，轻声回答：“快了，清姨。我感觉……那个秘密，快要出现了。”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王诘的话。周清捂着嘴，肩膀像风中的落叶一样抖动。好不容易停下咳嗽，她又把香烟塞进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白烟从她鼻子里喷出，模糊了她苍老的脸。
“小王诘啊……如果……我是说如果。可能我们穷尽一生，直到死，也永远见不到那个秘密。这个结果……你能接受吗？”
王诘一愣。
二十年的光阴，在这暗无天日的矿坑里。如果到头来一无所获，心里肯定会难受。但王诘心里清楚，他们的确还在门外打转。
他抬起头，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能！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说过。那个所谓的天堂，意识上传的‘登升’，不过是主脑用算力堆砌出来的拟合函数。我不相信赛博永生，我觉得那种活法……恶心。”
他看向那台嗡嗡作响的旧主机，“所以，我留下来，仅仅是因为我选择了这种活法。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找到，哪怕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也不会后悔。”
听到这个回答，周清的眼睛亮了亮。
“那就好……那就好啊。有你这句话，清姨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她掐灭烟头，转身在工作台里翻找起来。
“来，我有一些东西，要给你。”
片刻后，周清将一沓有些泛黄的东西，郑重地递到王诘面前。
王诘接过一看，顿时愣住了。
“纸？”
在公元3035年，这种名为“纸”的实体介质，早就进博物馆了！大家都在用数据流交互，把文字实打实地打印在纸上……这感觉，就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咳咳……咳！”
没等王诘发问，周清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刚才还要厉害，她佝偻着身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王诘赶紧上前，一边拍她的后背，一边皱眉劝道：“清姨，这烟……你还是戒了吧。这矿坑里本来空气就不好，你这肺……”
“戒？”
周清推开王诘的手，坦然的说道：“小王诘啊……我，估计是快了。”
“啊？什么快了？”王诘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还停留在戒烟的话题上。
“我啊。我快要死了。”
周清看着王诘，像语气稀松平常，“很快，我就会永远、永远地离开这里了。”
王诘僵在原地。
在这极度发达的未来，人类的寿命被科技拉长，即使肉体衰败，也能去虚拟世界“永生”。所以，这个时代，人们对“死亡”的概念很模糊，甚至很冷漠，因为……很少有人会死了！
没有血缘亲情的羁绊，十八岁后大家都各奔东西，钻进各自定制的温柔乡。在这六亲缘浅的社会里，生离死别，就像是在好友列表里删掉一个不常联系的ID。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二十年的长辈，王诘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堵塞感。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情绪。
“清姨……”王诘只能转移话题，“这……这些文件，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其事地，非要用纸打印下来？”
周清看着王诘局促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温和。
“这些啊……在现在这个时代，怕是存在电脑里，反而没存在纸上确切！”
周清伸手，在纸上轻轻摩挲，“这是我……绕过那傻AI的逻辑锁，硬逼着它……吐出来的一个故事。或者……可能根本不是故事，而是……事实。”
“事实？”王诘一愣，“关于什么的？”
“这里面，描绘了一个叫做……古莽国的地方。”
周清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透过那些纸，看到了某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上面，巨细无遗地描述了古莽国里的人情风俗、生老病死。还有最关键的……它讲述了那个世界，是依靠什么原理在流转的。那是一个……完全颠覆我们现有认知的地方。”
王诘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但我……不知道真假。”
周清自嘲地笑了笑，“你也知道，这破AI是老祖宗版本，幻觉很严重。有时候满嘴跑火车，把错的当成真。虽然我绕开了它很多验证，它也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说这个，绝对是从它那庞大的历史数据里扒出来的记载，不是它瞎编的……”
周清叹了口气，“但是现在这条件，一切的真假，我无法分辨。而且真假……似乎也没那么重要！是庄子说的，对吧！真假梦幻，都是道的演化，都有其道理，任何比较是……五十步笑百步。”
她转过头，枯槁的双手抓住王诘的胳膊。
“小王诘，如果……这书里记载的那个‘古莽国’，那些违背常理的运行法则是真的……我想，人类对于‘生命本质’和‘宇宙规律’的思考，对会迎来一个极大的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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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周清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她松开手，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只是清姨我啊……这副破烂身体，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去寻找这个答案，去验证这到底是AI的幻觉，还是宇宙的真相……这个担子，只能落在你肩上了，小王诘。”
“咳……咳咳！”
话刚说完，周清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色，顺着她的指缝溢了出来，滴落在她的工装上。
“清姨！”王诘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
“别白费力气了……”
周清推开他的手，随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这资料里，除了关于古莽国的记载，还有一些……特别的东西。”
她指着那沓纸的后半部分，“那是一部古老的经书残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破AI脑子短路，东拼西凑瞎编出来的。它在输出这些内容的时候，还神神叨叨重复一句话……末法时代，先灭楞严……”
“这经书里，讲了很多深奥，甚至有些荒诞的哲学思想。”周清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微弱，“关于真与幻，关于心与物……有空的时候，你也好好看看吧。说不定……那里面，就藏着去那个‘古莽国’的钥匙……”
周清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细不可闻。她的眼睛也缓缓地、永远地闭上了。
在昏暗的废弃矿坑里，在这个全人类都在追求虚拟永生的狂欢时代。王诘站在一堆破铜烂铁和一具尸体面前，手里攥着一沓沉甸甸的纸。
他没有流泪，因为他不太会。
他静静地站着，听排气扇单调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