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胖去了那个世界。
王诘可以通过终端与他聊天，从屏幕看见朱小胖的世界。朱小胖那张油腻的胖脸，现在容光焕发，连脸颊上的痘印都没了，像个刚剥壳的鸡蛋。
白天，画面里的朱小胖穿着制服，在一个大到看不见边界的空间里“搬砖”。
下班后，屏幕里的场景切换。从刺眼的工作区，变成一座带落地窗的海景别墅。窗外是湛蓝的海水，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客厅染成橘红色。
朱小胖陷在真皮沙发里，旁边，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端着一杯果汁。
女孩长得清纯温婉，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正是那个在现实里，连正眼都没瞧过小胖的李慧燕。
“老公，今天工作辛苦啦。喝点果汁吧。”李慧燕的声音很甜，顺从地靠在朱小胖的肩膀上。
朱小胖搂着她，冲屏幕外的王诘挤眉弄眼，笑得那叫一个荡漾。
王诘没有说话。
说实话，他心里真有那么一丝羡慕。那“李慧燕”确实好看。那是主脑根据朱小胖大脑深处的渴望，量身定做的“完美伴侣”。
王诘靠在逼仄休眠舱里，听窗外酸雨的“滴答”声。
他想，等自己满十八岁了，是不是也去那个世界，给自己整一个？
他这人平时太闷，像个锯了嘴的葫芦。要是去那里，他可以把“李慧燕”的性格稍微调一下。不能像小胖那个那么顺从。得有点小脾气，平时叽叽喳喳像只麻雀，但真遇到事了，又特别善解人意，能安静陪他的姑娘。
十八岁生日那天，灰蒙蒙的酸雨依旧。
政府提示音，在王诘的终端上响起：“公民王诘，恭喜成年。前往极乐世界的通道已为您开启，请尽快前往所属街区的‘登升中心’，办理意识上传手续……”
王诘盯着信息看了很久，但没有去登升中心。
他穿上防雨夹克，走进满是泥泞和铁锈味的街道。
这个时代，超过十八岁还不去那个世界的人，属于异类。
大街上偶尔能碰到几个老家伙，大多有原因。有的是贪心，想在现实世界多干几年脏活，多攒点“贡献点”。带越多的贡献，在那个世界的初始级别就越高，家园副本的配置就越豪华。
但也有一小撮人，他们不缺贡献，却死活赖在这个烂透了的现实世界不走。
比如，住在街角仓库里的“笨瓜爷爷”。
王诘不知道这老头的真名叫什么。周围的人都叫他笨瓜爷爷。老头快七十了，顶着一头像被雷劈过一样、四处炸毛的白发。
王诘推开仓库的铁门。笨瓜爷爷正撅着腰，趴在一块大黑板前。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上面写着复杂的数学公式。粉笔灰落了他一脸。
“咳咳……”王诘故意咳嗽两声。
老头手里的粉笔一顿，转过头，在王诘身上打量一番。
“哟？小王诘？我没记错的话，你小子今天满十八了吧？怎么没去登升中心？不去那个神仙窝里享福，跑来跟老头子我作伴？”
王诘走过去，随手扒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我还没想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所以，想来问问您。”
“问我什么？”老头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问问您……您为什么死活不去那个世界？”
笨瓜爷爷愣了一下，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既然你小子……对这个感兴趣。那老头子今天，就跟你唠唠这透底的话。”
老头拉了把椅子，在王诘对面坐下。
“小王诘，你学过历史，应该知道一千年前，那个叫赵思城的首席物理学教授吧？”
王诘点头：“知道。教科书上说，是他奠定了主脑的底层逻辑框架。”
“放他娘的屁！”
老头突然爆了句粗口，“教科书上那些狗屁东西，都是阉割过的！赵思城当年留下的最核心、最可怕的理论，全特么被封杀了！”
老头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当年，赵思城提出一个观点。我……或者说我们这些搞了一辈子物理的保守派，一直是极力反对的！但悲哀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根本无法反驳他！”
“什么观点？”王诘的心微微揪紧。
“他说，人类引以为傲的科学，所谓的物理定律，全是笑话！他说，科学的本质，就是人类像睁眼瞎一样去观测宇宙现象，然后，再后知后觉地，去弄一个数学公式来解释这些现象！要是实验符合公式，嘿！那公式就成真理了！”
“这叫什么？这特么就叫拟合！就跟那些AI一样，用海量数据去拟合一个函数曲线是一样的！我们以为我们掌握了真理？错！我们只是画了一条线，把刚才看到的几个点连起来而已！”
老头的眼眶有些发红。
“赵思城还说，真理和清晰，是宇宙里一对永远互斥的共轭变量。语言和符号，天生就带有不确定性原理。你用公式、用文字去描述宇宙，描述得越清晰、越具体，它就越局限，越偏离终极的抽象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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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物理学会一直向前发展，我们会弄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的公式。但那又怎样？！那不过是产生了更多的‘拟合函数’！我们永远也无法用一组公式，去真正地表达宇宙的本质！”
王诘坐在那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种理论，太摧毁人心了。人类似乎真的是……永远后知后觉地……在解释现象？
“他说的……太对了。”
笨瓜爷爷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正因为他太对了，才让我觉得毛骨悚然，让我觉得恶心！我搞了一辈子科研。我宁可自欺欺人地相信，这个宇宙就是纯粹的、严丝合缝的数学！可是……”
他苦笑一声，“可是事实在打脸！小王诘，你看现在的我们。是，我们的物理确实发展了。我们能进行星际时空跳跃！我们搞出了无延迟量子通信！甚至，我们还利用量子计算机，开辟出了那个……收容全人类意识的虚拟世界！”
“可是然后呢？！”
老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以为我们掌握了时空的本质吗？没有！我们只是‘发现’了时空跳跃的现象，然后用一堆复杂参数，把它‘拟合’出来，做成一台跳跃引擎！我们只是利用量子纠缠的特性，拟合出了通讯的应用！”
“一千年了啊！从赵思城死后到现在，整整一千年了！”
老头痛苦地揪着白发，“我们看似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但实际上，我们在基础认知上，根本没有打破赵思城的魔咒！我们依然只是在宇宙这块黑板上，画着自欺欺人的曲线！我们没有真正理解过……哪怕一个原子的本质！”
仓库里很寂静，只剩下外面的酸雨声。
王诘垂下眼帘，看着那双沾满泥水的靴子，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何止是一千年呢……爷爷，您觉得我们是在这一千年里停滞了。但在我看来……也许从三千年前的悉达多在菩提树下闭眼，或者从庄子梦见蝴蝶的那一刻起……人类，就从来没有在认知的道路上，真正往前迈出过一步。”
“我们有星际飞船，有量子计算机。可我们认识世界的方法，依然是可悲的‘拟合’。‘道可道，非常道’，‘以心传心，不立文字’的说法……几千年前的古人，早就把这事看透了！我们引以为傲的高科技，无非是把古代的算盘，换成算力恐怖的量子芯片罢了。工具变了，但我们依然被困在‘符号’和‘语言’的牢笼里，没有本质的跃迁。”
笨瓜爷爷张了张嘴，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你说得对。工具变了而已。”
王诘站起身来，目光直视笨瓜爷爷。
“所以，爷爷。这就是我不打算去登升中心，不打算去那个世界的原因。既然人类的科学，主脑的底层逻辑，全都是‘拟合函数’。那么……所谓的‘意识上传’，在那个世界里永生……那到底是什么？”
王诘说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那根本不是意识的转移！主脑根本无法解析灵魂的本质！所谓的意识上传，不过是用它恐怖的算力，通过扫描大脑的神经元，提取我过去十八年的记忆和行为模式！然后……在那个虚拟服务器里，重新‘拟合’一个名叫王诘的AI代码！一个拥有我所有记忆、反应跟我一样的数字克隆体！”
许久之后，王诘转过身，走向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