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拍即合,众人推选宇航员先去照那宝鉴。因为看上去,他的因果最小,然而世事难料。
……
傍晚,王诘静静地坐在山顶。
头顶的银河,繁星点点,璀璨夺目。
现在是公元3035年。在这个时代,人类对太空的探索,已几乎停滞。
大航海时代,早就成了教科书上几行干瘪的字。科学家们极其绝望地得出结论,费米悖论有了答案,宇宙是空的。
没有其他智慧生命,没有高级文明。在这片浩瀚无垠的黑暗森林里,根本没有猎人,也没有猎物。人类,只不过是这片无垠荒漠里,一撮偶然产生的霉菌。
“那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王诘常常在心里问自己。生命的意义,难道真就只是像细菌一样,在这颗蓝色的石头上无休止地繁衍和消耗,直到资源枯竭?
向外求索的道路被封死,人类那无处安放的野心,便只能调转枪头,向内挖掘。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王诘眉头微皱。
是一千多年前,从那个姓赵的科学家开始?或者是三千多年前,庄周做了一场关于蝴蝶的梦,留下了这种思想的余毒?还是再往前,在菩提树下,那个叫悉达多的王子,第一次闭眼向内观想时,就已经注定了人类今天的结局?
想不通。
“沙啦……沙啦……”
一阵粗重的脚步声,打断了王诘的内耗。
“王老弟!你果然又蹲在这儿发呆!”
朱小胖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头。他套着一件很不合身的夹克,拉链因为肚子的肥肉而崩开了一半。他满头大汗,但整个人却十分兴奋。
“瞧啥呢?几颗破石头有啥好看的?”朱小胖在王诘旁边坐下,不屑地撇撇嘴。
“看银河。”王诘往旁边挪了挪,声音有些发闷。
“看那玩意儿干啥!死气沉沉的。王老弟,再过几天,朱哥哥我就满十八岁了!十八岁啊!终于熬到头了,可以去‘那个好地方’了!嘿嘿嘿……”
小胖一边傻笑,一边看向山下。
那里,是绵延到地平线的赛博都市。五颜六色的全息霓虹灯,在酸雨的冲刷下糊成一片光斑,像一块发了霉的调色盘。
“这破地方,限制太多,活得憋屈。不过嘛,这毕竟是我出生的地儿。走之前,我还真想好好看它两眼。以后……估计再也看不见这满街的垃圾和破管子了。”
王诘看着沉浸在幻想中的胖子,伸手拉了拉他,让他坐实。
“小胖。上面的银河,存在无数岁月了,也不差这一会儿。看什么不是看?就在这儿坐着,陪我待会儿吧。”
朱小胖嗤笑一声,挨着王诘坐下。
“切。也就你朱哥我心善!你这小子,性格太特么孤僻。除了我,谁还愿意搭理你?”小胖从兜里掏出一管营养膏,咬开包装嗦了一口,“天天盯着天空看,天能掉下个合成肉饼啊?”
王诘没理会他的调侃,他盯着山下那些闪烁的灯火。
“小胖。你真的觉得……那里,是个好地方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朱小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王诘。
“废话!那是当然!那特么是个完美的乌托邦!是天堂!你脑子瓦特了?这还有啥好怀疑的?王老弟,你得认清现实。只要人跟人……还待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那就必定有争夺!有压迫!”
小胖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苦涩。
“往小了说,最简单的道理。我朱小胖,喜欢隔壁区的李慧燕。喜欢得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命都给她。可是呢?人家李慧燕连正眼都不瞧我,人家喜欢的是上城区的基因优选大帅哥。”
“我能咋办?”朱小胖自嘲地拍了拍肚子上的肥肉,“我能把刀架她脖子上,强迫她喜欢我这身五花肉吗?我做不到!那生产力足够发达了,能做到吗?也做不到!所以啊,只要人和人之间还有不同想法,只要肉体还有欲望,这现实世界就永远搞不出真正的乌托邦!生产力再牛逼,它也填不满人心的窟窿!”
朱小胖猛地一拍大腿,非常兴奋。
“但是!那个地方不一样!那可是有副本家园的!”
王诘默默地听着。他知道小胖在说什么,那是一个被算力统御的计算机世界。也就是他们这一代人,在年满十八岁后的最终归宿,把意识全面上传。
在这个系统里,社会结构被设计得冰冷而完美。
所谓的“那个地方”,其实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公共工作区,所有上传的意识,必须在那里充当“算力牛马”,用自己的意识副本,进行某种不可知的宏大推演。
完成算力指标后,“下班”回到属于自己的“私人家园”……那里,才是一个完全封闭,且受你全权掌控的单机副本。在那个家园副本里,你就是神!
“你想想!”小胖舔了舔嘴唇,满脸的陶醉,“只要我进了我的家园副本。里面就有一个李慧燕!她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她温柔体贴,她满眼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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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我们在那里住大别墅,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没有上城区的帅哥来抢,也没有柴米油盐的烦恼。这特么不比在这个破现实里当一辈子舔狗,强一万倍?!”
王诘看着他狂热的侧脸,声音有些干涩。
“可是小胖……你想过没有。副本里的李慧燕,是假的。她根本不是一个人,她只是一段用来迎合你欲望的数据流。外面的那个真李慧燕,根本不爱你。”
“那又怎样?!”
小胖毫不犹豫地反驳,仿佛王诘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真李慧燕,她也可以在自己的副本家园里,搞一百个她喜欢的高富帅啊!我开心,她也开心!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都是主角,互不干扰,世界和平!这不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吗?这有什么不好的?”
王诘沉默了。
在古典哲学的年代,这是自欺欺人,是沉沦在虚妄中的堕落。
但在公元3035年的今天,这种论调……早被扔进了历史垃圾桶,根本没人在乎。没人会再去刻意分辨“自我”和“他人”的界限,也没人愿意去抠字眼,界定“真实”与“虚假”的区别。
这本来就是个哲学问题。
如果,在朱小胖的感知里,家里的那个“李慧燕”会笑、会哭、有真实的体温、甚至有偶尔发脾气的小性子,能给他提供完美的情绪价值。
那么,那个所谓的“真李慧燕”,对小胖来说有什么意义?
在这个时代看来,即使是现实里的“真李慧燕”,不过也是视网膜接收光信号后,在大脑皮层拼凑出的一段电信号。和副本里的李慧燕,没有本质区别。颇有一些……返璞归真的唯识味道!
归根结底,两者都是大脑处理后的产物。非要比较,就是五十步笑百步了!这不是当年庄子提出来的“齐物论”吗?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真幻本就不二,各有各的道理。
于是,大家都心甘情愿地钻进那个黑盒子里,去当一个幸福的缸中之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