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顺着坡度又走了半天，直到坡度似乎不存在了。
灰雾稀薄了不少。脚底下的草也更绿了些，偶尔还能看见几棵孤零零的树，像拔地而起的枯骨。再往远看，雾气深处隐隐约约有高低起伏的轮廓。
有山，但被雾挡住了，看不真切。
“行了，歇会儿吧！”顾湛摆摆手，实在走不动了。
他这话一出，队伍立马散了架。高峰一屁股坐地上，喘得像头老牛。苏沐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就瘫了下去，还顺手把“昆吾板砖”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
这边刚坐下，那边钱红和秃头男也长舒一口气。
这俩人一路上就像抬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走得那叫一个战战兢兢。此刻到了休息点，两人小心翼翼地把阿叹放在草地上。钱红甚至还把阿叹翘起的几撮黄毛，给仔细捋顺了。
“狗大仙儿啊，您好好歇着，回头要是见着判官老爷，千万替我们美言几句……”钱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顾湛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心里忍不住冷笑。这两人现在的模样，看着多善良啊？
“可惜啊……要是地府真靠这种功德来结算，那这系统的底层逻辑，估计比赛博利亚还烂。”
歇了一会儿，顾湛看向旁边的明慧。
“慧姨。刚才在下面，那个大喇叭一样的梵音……是什么情况？天天这么广播吗？咱们现在跑这么高了，还能听见不？”
明慧正闭目养神，听到问话，缓缓睁开眼，眼里透出一丝无奈。
“顾湛啊，其实……我也只比你们早来几天而已。”
明慧指了指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休息的人，“关于梵音的事，我也是从他们口中，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
“哦？他们怎么说？”顾湛来了精神。
明慧理了理思路，说道：“这梵音，很诡异。它不是每次都像刚才那样，全场广播，所有人都能听见。”
“不广播？那怎么响？”
“有的时候……”明慧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它是针对个人的。只有其中某一个人能听见。而站在他旁边的人，甚至一点声响都察觉不到。”
顾湛下意识抬起左手，摸了摸手腕上那个银圈，心里默念：“这特么听着……怎么跟我的‘无用手环’这么像啊？喂！手环！这不会是……你的同事吧？”
手环似乎在睡觉，并没有理他，就在顾湛心里吐槽的时候。
“哎呀呀……哎呀呀呀！”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夸张的咋舌声。陈默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盘腿坐在地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啧啧啧，这可不妙啊，大大的不妙！”
陈默一边摇头，一边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
顾湛被他神经兮兮的样子弄得有些烦躁，问他道：“你又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哪里不妙了？”
陈默拍着大腿，说道：“顾医生，你想想啊。如果这梵音……真的能针对个人播放。那这可是挑拨离间、杀人诛心的绝佳好手段啊！”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有一股阴森的蛊惑感。
“试想一下，大家都在一起走着。突然，有个声音在我的脑子里说：陈默，你旁边那个拿匕首的女人，上一秒刚想杀你！……然后，我把这话告诉你们。”
他摊开双手，看见凌霜冷下来的脸，笑得更欢了，“你们谁能证明，我是不是真的听到了？或者，谁能证明，那声音说的是真是假？”
顾湛眉头紧锁，这确实是个要命的问题。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信任本就是一种稀缺资源。如果这梵音真的能搞“私聊”，那团队内部的猜忌就会像毒草一样疯长。
陈默看着顾湛凝重的表情，突然凑近一些。
“而且……这种手段，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麻烦。但对你来说，顾医生……那可是致命的毒药啊！”
“我怎么了？”顾湛往后仰了仰，一脸不爽，“我行得正坐得端，它能拿我怎么样？”
“呵呵。”陈默冷笑一声，“你连自己的病人都不信，你会信别人听到的话吗？假如有一天，有个梵音在我的脑子里响起。它告诉我：陈默，地球的大黑夜，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星星不是消失了，是被东西挡住了！”
陈默死死盯着顾湛，瞳孔里闪烁着一种癫狂的执拗。
“然后，我跑过去，把我在梵音里听到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你。顾医生……”
他拖长了音调，一字一顿地问：“你……会信吗？”
顾湛僵住了，陈默刚才复述的，正是在地球上时，他们在诊室里，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天，陈默绝望地拍着桌子，告诉他星星被遮住了。而他顾湛，作为一个理智的心理医生，是怎么回答的？
“你妄想症很严重，建议药物治疗。”
当时的顾湛，用最专业的傲慢，否定了陈默眼里的“真实”。
现在，陈默用同样的逻辑，把这个问题又砸回顾湛脸上。如果陈默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再次声称自己听到了“真相”，他顾湛……会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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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会像当初那样，再次用理智的偏见，将它打为虚假？
顾湛感到一阵挫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这小子真是逻辑鬼才，每次都能用最离谱的角度把天聊死。
“行了。那就别信这梵音！”顾湛有些生气，语气生硬，“这破地方本来就诡异。既然分不清真假，那不管谁听到，统统把它当成幻听处理！不听不信，这不就行了吗？”
“当成幻听？”
陈默没有反驳，反而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周围的众人。
“大家觉得呢？把刚才那个‘阿巴阿巴’要抓我们下油锅的声音……当做幻听，大家能做到吗？一点都不怕哦？”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了，钱红和秃头男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怎么可能做得到！那可是直击灵魂的威压，是刻在文化基因里的恐惧。直到现在，这里的所有人，还都认为，这是通往地府的一个过渡空间。
如果刚才的“全场广播”是真真切切的死亡威胁，那凭什么说“个人私聊”就一定是幻听？万一错过了什么保命的提示呢？万一那个私聊的声音，是某种来自高维的指引呢？
“强词夺理！”顾湛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维护自己的逻辑底线。
“那……所有人听到的，就当成客观存在的真实！只有某个人单方面听到的，就当成主观幻觉。这总行了吧？少数服从多数！”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折中的办法了。
陈默走到顾湛身边，在顾湛耳边幽幽说道：“就像……你的伏臧？同分妄见和别业妄见的关系吗？”
顾湛浑身一震，这陈默，看着疯疯癫癫，满嘴跑火车。但这脑子里的逻辑，却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如果大家听到的所谓“真实”，只不过是一个更庞大的“同分妄见”。那谁又能保证，那个只有一个人听见的“幻听”，不是穿透这层迷雾的微弱求救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