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
顾湛心里思忖，这不过是陈默的猜测，未必可信。至于慧姨，这个地方完美契合她生前的信仰，她自然觉得合理，且深信不疑。
但顾湛是个心理医生，他的职业病让他本能地排斥这种论调。
“如果这地方真的是按《度亡经》里写的运行，那死后的魂灵进来，应该都是浑浑噩噩的，看到那些幻象只会本能地恐惧逃窜。可自己现在……却能保持完整的逻辑思考！”
顾湛握了握拳，“既然这地方让我带着理智进来，那我的怀疑……自然也合情合理！不算大逆不道！”
“嗡——！”
一声沉闷的震鸣，突然在荒原上炸响。
紧接着，一阵威严的梵音，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孽镜台前，无所遁形！诸等迷魂，业报已至！休要踟蹰，速来受审——！！！”
这声音极大，震得地上的灰草都瑟瑟发抖。那不像是一个人的声音，而像是千万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直直地往人的脑壳里钻。
顾湛心头一跳，浑身汗毛倒竖。
“卧槽！”他下意识地捂住左手腕，第一反应就是那该死的“无用手环”又发疯了。“这特么是谁的心声？！这么大排场，自带环绕立体声低音炮的？！”
但仅仅一秒钟后，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因为周围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苏沐原本还在好奇地拔着地上的灰草，听到这声音，猛地直起身子，大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高峰直接从地上跃起，四下张望。凌霜虽然没出声，但她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匕首滑落掌心。
最夸张的，是那个刚才满脸堆笑的钱红。
“哎呀！！！”
钱红整个人从地上弹起，她连滚带爬地冲到明慧身边，一把拽住明慧的胳膊。
“慧姐！慧姐快！快啊！”钱红的声音都劈叉了，“又来了！那催命的声音又来了！我们上去吧！往上走！这里不能待了，再待下去魂都没了！”
不光是钱红，周围的那些游魂，也都像炸了窝的马蜂，一个个脸色惨白地朝明慧围拢过来。
“大师！快走吧！”
“求求您了，带我们往上走吧！我不想去下面啊！”
众人七嘴八舌，在灰雾中显得格外凄惨，但没人敢带头往上走，似乎一定要推一个领头羊出来，好在将来追责的时候，推出来顶罪。
明慧拍了拍钱红的手：“阿弥陀佛。钱红啊，你莫慌。它们……并非敌人，那只是因果的显化。是你们自己心里的业障在作祟，你们为何如此惧怕呢？”
“哎哟我的亲姐诶！”钱红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出来了，“您老人家修行高深，自然是不怕。可我们不行啊！那下头……那下头可是要下油锅的啊！”
明慧看着众人那一张张绝望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本来，我是打算顺着这因果，跟着它们下去走一遭，看看那审判台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但是，看你们如今这副模样，执念深重，恐惧缠身。罢了，我便再陪你们往上走一段，权当再结一段善缘吧。”
顾湛点头，顺手把地上翻白眼的阿叹给拎了起来。
“这死狗，怎么还是这么……死沉死沉的！”顾湛心里吐槽，“这狗虽然来自贯胸国，胸口有个洞方便提溜，但那几十斤的肉，挂在胳膊上也是个体力活。”
就在顾湛准备迈步的时候。
“哎哟！顾医生！”
一道谄媚的声音从旁边飘来，钱红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顾湛跟前。
“顾医生，您歇着！您歇着！”
钱红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胖乎乎的手，二话不说就往阿叹身上招呼。
“之前在林子里，真是我猪油蒙了心，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狗子挺沉的吧？我来！我来帮您抱！我来帮您带上它！”
顾湛被钱红的热情搞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看着钱红那副殷勤得快要跪下的样子，顾湛眉毛一挑，索性松开手。
“行吧，既然你这么有心，那就辛苦你了。”
钱红接过阿叹，几十斤的分量压得她一个趔趄，但她脸上却笑开了花。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能帮顾医生分忧，是我的福分！”
就在顾湛准备继续走的时候，奇葩的事情，发生了。
“哎哎哎！你干嘛呢！”
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挺着啤酒肚的中年胖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这秃头胖子几步冲到钱红身边，伸手就去拽阿叹的后腿。
“钱姐！你这身子骨弱，这种累活怎么能让你干呢！”秃头男脸上也是堆满谄媚笑容，但手上拽狗的力气可一点不小。
“我来帮忙！我来抱着这位……这位狗大仙！”秃头男一边用力拉扯，一边冲着顾湛赔笑。
钱红哪肯放手，她死死抱着阿叹的狗头，身子往旁边一躲。
“去去去！少在这儿套近乎！”钱红瞪了秃头男一眼，“我拎得动！不需要你帮忙！你一边凉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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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钱姐，你这就见外了不是！”秃头男不依不饶，又抓住了阿叹的尾巴，“大家都是患难与共的兄弟姐妹，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眼看着两人就要在这灰扑扑的草地上，为了一条昏迷的狗而大打出手，顾湛彻底看傻了眼。
这是什么新型的碰瓷套路吗？这阿叹身上也没长金子啊，怎么就成香饽饽了？
“不是，我说两位……”顾湛刚想开口制止。
“你懂什么！”钱红突然扯着嗓子吼道，脸上的谄媚不见了。
“我生前做的坏事太多了！那可是害过人命的！”钱红死死抱着阿叹，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指望现在多做点好事，好歹能补偿补偿！不然……不然真被抓去那审判台，我肯定是要先下油锅的啊！”
秃头男一听这话，不仅没退缩，反而拽得更起劲了。
“你这个老女人！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做的那点坏事算什么？！我生前可是……搞电信诈骗的！我骗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做的坏事比你多多了！”
秃头男一边死命拽狗尾巴，一边冲着钱红咆哮：“这做好事的机会，必须先让给我！让我先补补功德！不然我特么得下十八层地狱！”
顾湛站在原地，听着这两人为了“谁更坏”而争抢一条狗的抚养权，嘴角疯狂抽搐。
原来如此，这是临时抱佛脚，刷“功德值”去应付那即将到来的审判？！
“这也太特么魔幻现实主义了……”顾湛在心里吐槽，“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是吧？这来得及吗？难道还能……看你死后的表现酌情减刑的？”
眼看阿叹在两人手里被拉得像根面条，昏迷中的狗脸都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行了！都给我住手！”顾湛上前一步。
“这位大哥，你想刷功德，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你刚才可是在骂人啊！‘老女人’这种脏话，在这地府里，应该也算一桩口业吧？这可是要扣功德的哦。”
秃头男一愣，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哎哟！不对不对！”
秃头男冲着钱红连连鞠躬，“钱红姐姐！我刚刚错了！是我口不择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钱红见状，也是个懂规矩的，立刻端起一副慈祥的做派。
“好弟弟！姐姐怎么会怪你呢？都是苦命人。但是……”
她话锋一转，抱着狗的手更紧了，“这搬运的功德，还是让给姐姐吧。姐姐这腰酸背痛的，就指望这点功德能少受点罪。”
看着这两人瞬间切换频道，顾湛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严重的侮辱。
“停！”
顾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们这么抢下去，是准备把我的狗给扯成两半吗？到时候弄死一条狗，那可是杀生之罪，那可是更大的坏事！你们这功德还刷不刷了？”
两人一听“杀生”，吓得赶紧松了松手上的力道，但依然不肯放弃。
“要不这样吧。”顾湛给出一个折中的方案，“你们俩，一人抬前腿，一人抬后腿。把这狗给抬着走。这样，一人一半功德。谁也不吃亏，怎么样？”
钱红和秃头男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点头。
“行吧，听顾医生的。”
“对对，一人一半，公平合理。”
两人小心翼翼地抬起阿叹，像抬着一尊神像般亦步亦趋地往前走。顾湛走在后面，看到这滑稽的一幕，眉头微皱。
“这功德……到底是怎么算的？”顾湛在心里暗自思忖。
“难道，这阴曹地府里，还真有一套精确的计算系统？难道他们眼前，能看到什么漂浮的系统面板？做了好事+1，做了坏事-1？”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如果真有系统……那为什么自己没有？难道就因为自己还没‘死透’？”
顾湛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