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湛被几个小鬼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灰白色荒原上。
“这算什么事……”他在心里吐槽，并且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这是地府？那牛头是真的阴司正神？
但如果这里是地府，那古莽国算什么？地府的前厅？还是轮回的中转站？
“等等……”
顾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力量还在。祝余丹的药效都没有消失。这说明，古莽国经历的一切，都是客观存在的。而且……”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次和赛博利亚不一样！赛博利亚是意识传输，肉体还留在林子里。可这次，我们是结结实实地、连人带狗一起迈进了那道裂隙！”
连身体都进来了，这牛头凭什么说他们是死人？
顾湛转过头，借着灰蒙蒙的天光，快速扫了一眼身后的队友。
高峰粗糙的脸上写满纠结，蒲扇大的手掌几次想握拳，又颓然松开。凌霜紧抿嘴唇，眼里满是不甘。苏沐也低垂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很显然，他们也陷入了一样的逻辑死锁：理智在怀疑，但文化基因里的“思想钢印”，却把反抗的念头按在了地上。
“不能就这么被牵着鼻子走。”顾湛压下心头的敬畏：“我可是心理医生，如果我连自己都无法打破这层心理暗示，那这支队伍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了。”
“咳……”
顾湛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牛头大人。”
他这一嗓子，在这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前面的牛头人脚步一顿，硕大的脑袋转了过来，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又有何事？！”牛头喷出一股白气，“别磨叽！赶紧走！”
“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顾湛挺起胸膛，直视着那张极具压迫感的牛脸，“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实话说了吧，我们是从古莽国来的。这里……其实是个副世界吧？”
这句话，顾湛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抛出“古莽国”和“副世界”这两个概念，就是想看看这牛头的反应。如果它真的是这副本里的怪物，听到这两个词，多少会露出点破绽。
然而，牛头人的反应，却出乎顾湛的意料。那张凶神恶煞的牛脸上，竟闪过一丝……人性化的震惊，紧接着，这震惊化作无法遏制的狂怒！
“又是古莽国？！”
牛头人猛地跺了一脚，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它的声音犹如雷霆滚滚：“你们这些孤魂野鬼！死了还要乱跑？！净给老牛添乱！”
死了还要乱跑？
顾湛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我当然是要带你们去审判台！审判你们该去哪一道！”牛头人咆哮着，手里的巨斧挥舞得呼呼作响，“在这中蕴之地，还轮不到你们这些游魂来教老牛做事！带走！”
小鬼们被牛头的怒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铁链猛地一拽，扯得顾湛一个踉跄。
此刻，顾湛连稳住身形的本能都忘了。他呆呆地被拖拽着往前走，脑海里只剩下牛头人的那句咆哮。
“死了还要乱跑……？！”
在柏拉裂缝的地下石城里，那盏昏黄的钨丝灯下，母亲紧紧抓着他的手，声音哽咽。
“湛湛，其实……在大黑夜出现的第30天，你就已经……走了。”
“警察后来告诉我，你倒在天台的栏杆边缘。医生说，你是心源性猝死……”
在这完全不同的中蕴之地，面对阴司正神牛头，他又听到了同样的宣判。
“难道，指月老神棍说的都是真的？难道……我真的死了？”
顾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温热有力，甚至能召唤出天雷。但这一切，真的属于一个活人吗？
“如果我已经死了，那我在这里反抗牛头，还有什么意义？我能逃脱天道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顾湛淹没。他的脚步变得虚浮，眼神失去焦距。这一刻，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反抗，甚至不知道，反抗的终点究竟是什么。
队伍在沉默和压抑中前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骚动。
“哗啦啦——嗤——！”
那是铁链在地上拖拽时，发出的摩擦声。
“哎！哎哎！你这女鬼，怎么力气这么大？！”
一个小鬼发出尖锐的惊呼，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
顾湛一愣，无神的双眼慢慢聚焦，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眼前的景象，让原本沉浸在绝望和哲学虚无中的他，瞬间破防了。
只见苏沐站在那里，一只手被铁链锁着，另一只手却死死地抓着铁链的中段。她那看似柔弱的身躯，就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钢柱，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由于她突然停下，并且往回拽的力道太大，前面牵着她的四五个小鬼，竟像一串糖葫芦一样，被她反着拖行了好几米！
小鬼们的脚，在灰草上拼命乱蹬，犁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却依然止不住后退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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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干什么？！快松手！反了你了！”小鬼们气急败坏地大叫，却又无可奈何！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苏沐。
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没有丝毫抗拒执法的凶悍，反而满是无辜。
“阴差大哥！等等！等一下嘛！”
苏沐一边轻松地拽着那几个小鬼，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指着刚才被绑的地方。
“小女子的板砖掉地上了……那可是我的防身武器，很贵的！你们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回去捡一下！好不好嘛？”
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语气诚恳：“我就捡一下，捡完马上跟你们走！绝对不跑！”
“……”
风，停了。
顾湛张着嘴，眼神呆滞。高峰瞪大牛眼，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凌霜痛苦地闭上眼，伸手扶住了额头。就连走在最前面的牛头人，看到这离谱的一幕，牛脸上也出现了短暂的扭曲。
一个柔弱的“女鬼”，为了捡一块板砖，单手把四五个阴差像拖小鸡一样拖着走，而且还一脸真诚地在跟他们商量？
这画面，荒诞得让人想笑，却又诡异得让人笑不出来。
不可否认的是，苏沐这堪称降维打击的脑回路，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把顾湛等人心头那根名为“恐惧和宿命”的弦，给硬生生剪断了。
“这特么……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顾湛在心里暗骂一句，但那股压在胸口的绝望感，却奇迹般地消散了。
是啊，管他是不是死了，管他这里是不是地府！连苏沐这傻丫头都知道为了块板砖跟阴差讨价还价，他顾湛堂堂一个心理医生，居然在这里伤春悲秋，怀疑人生？
“正派阴差又如何？死了又如何？”
顾湛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
“就算是地狱，老子也要看看阎王爷……到底长几个鼻子几只眼！”
等到苏沐重新捡回那板砖，队伍重新恢复秩序。但经过苏沐这么一闹，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气氛，已经被冲淡许多。
然而，就在顾湛准备调整心态，安心当个“囚犯”的时候。
异变再次突生。
“顾医生，怎么这就相信他们了么？你可太让我失望了。”
一个清脆的青年男声，突兀地从后方的灰雾中传来。
顾湛心头一跳，这声音……太熟悉了！他正想回头看去。
“唰——！”
一道灰色的残影，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直接从他身边掠过。紧接着，人影瞬间就跨越十几米的距离，直接出现在牛头人身侧。
那是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八，体型有些瘦削的年轻人。在身高三米的牛头人面前，简直就像个小豆丁。
“砰”的一声巨响！那个年轻人，竟然一脚，直接踹在牛头人的大腿关节处！
“嗷——！”
伴随一声惨叫，那头威风凛凛的牛头人，就像一座被推倒的大山，“轰隆”一声，被一脚踹翻在地！巨大的身躯砸在灰白色的草地上，震起漫天尘土。
全场死寂。
小鬼们手里的铁链“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顾湛、高峰、凌霜、苏沐，四个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个站在牛头旁边的人影。
那人缓缓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挣扎的牛头，用一种极其张狂的声音，大声喝道：“牛头！放人！”
他指了指顾湛一行人，眼神睥睨：“这几个人，要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