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炙烤着荒原，草叶被晒得微微卷曲，风掠过草甸，卷起细碎的尘土。
多泽回到临时安置的毡帐，帐内陈设简单，铺着厚实的羊毛毡，桌上摆着简单的干粮与丞清水的皮囊。
他坐在毡垫上，指尖摩挲着腰间挂着的兽骨吊坠，心绪纷乱。
方才在大营所见的一切，还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井然有序的队列，严明的军纪，士卒各司其职，丝毫不见骄纵的习气。
陪着他的亲兵方才说起，自从林阳大首领执掌鄂尔多斯之后，妥善安置各部流民，寒冬之时分发粮草，再没有老弱孩童在严冬寒春冻饿而亡。
这些事，是他在河谷部落之中，只从商旅口中听过，今日亲眼得见，心中的向往便越发真切。
可一想到族中长老们的顾虑，他又不由得满心沉重。
部族弱小，牛羊有限，青壮不过数百人。
若是决意归附楚昭，阿勒赤必然会恼羞成怒，举兵来犯，不等到达这里，可能就会全族都在阿勒赤派来的骑兵屠刀下灭族。
可若是屈从阿勒赤，集会之上接受胁迫，往后部族的牛羊、劳力，便会任由对方索取，稍有反抗，便是刀兵相加。
两难的局面，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帐外传来脚步声，那名陪同他的亲兵掀帘走入，躬身道：
“少头领，阿古拉将军传下话来，若是你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禀明。
只是眼下军情紧要，大首领忙于部署，不便相见。”
多泽抬起头，微微颔首：
“我明白。多谢将军关照。”
亲兵退出去之后，帐内只剩他一人。
多泽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缝隙望向远处的大营。连绵毡帐铺展在原野之上，隐约可以看见往来巡逻的骑士。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只停留在向往。他想回到河谷部落，与父亲一起想办法说服族中上下。
可长老们大多畏惧阿勒赤的兵威，单凭一番见闻，很难撼动众人的想法。
与此同时，距离河谷部落数百里之外，另一处驻牧地。
荒原之上，落日把连绵的毡帐染成一片赤红。
呼图克风尘仆仆，胯下战马浑身淌着汗水，马鬃沾满尘土。
连日奔波，他避开了数波阿勒赤派出的游骑哨探，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部族。
他身上的袍子多处被荆棘划破，脸颊带着风尘，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李上已经落满尘土。
部族的牧民远远望见归来的呼图克，纷纷围拢上来。
族中的青壮、老弱，都在焦灼等待他探查回来的消息。
“呼图克，你总算回来了！黑石山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形？”
一名牧人高声问道。
呼图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上前接应的族人，神色凝重，没有多余寒暄：
“情况凶险，我要立刻去见头人与诸位长老。”
说罢，他径直走向部族的主帐。
进入主帐之内，他端坐于上位，刚喝下妻子倒满的一碗热热的淡奶茶，
暖和一下肚子，长呼出一口气，吐出一路的疲惫。
几位须发花白的长老便陆续走进帐篷，围到呼图克面前。
呼图克放下粗陶大碗，坐直身体，把后背靠在身后的旧椅子背上。
“诸位，我此番潜入黑石山周边，亲眼目睹了阿勒赤的布置。”
他手指放在案几上虚握成拳，声音低沉，把所见一一叙说。
阿勒赤暗中囤积兵马，在黑石山脚下设立隐秘营地，大量境外游骑乔装成流浪牧民，混杂在往来的部族人群之中。
那些人言语口音和草原本土部族截然不同，行踪诡秘，暗中受阿勒赤调遣。
“阿勒赤对外宣称，十几天后的部落集会，是为了调和各部矛盾，共商草原安稳。
可实际上，这就是一场圈套。”
呼图克严肃的看向帐内众人，“我和多泽冒死探听到，集会之上，他会借埋伏的人手，胁迫各个部族头人俯首归顺。
若是有头人不肯依从，便会遭到暗算。”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一名长老脸色发白，重重叹息一声：
“阿勒赤势力强盛，我们部落兵马稀少，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若是不去赴会，便是公然和他作对，他定然会发兵攻打我们。
可若是前去，便是踏入虎口。”
另一位长老皱紧眉头：“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呼图克站起身，绕过案几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的面孔。
“我有一个想法。我们表面应下阿勒赤的邀约，如期动身前往集会草场。
但是行进途中，我们不往集会的方向走，半路秘密改道，奔赴鄂尔多斯，投奔鄂尔多斯大首领。”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头人眉头紧锁，手指不停敲击案几：
“半路改道？
此计太过冒险。
一旦被阿勒赤的游骑察觉，我们全族都会遭到追杀。
我们部族老弱妇孺众多，辎重牛羊繁多，行动缓慢，长途迁徙，凶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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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留在原地，结局只会更加凄惨。”
呼图克语气恳切，“若是我们前去集会，落入阿勒赤的圈套，部族便会被他掌控。
往后牛羊被掠夺，青壮被强征入伍，族人将永无宁日。
据说林阳大首领对待归附部族宽厚，不肆意压榨，还会庇护我们不受外敌侵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上一搏。”
帐内长老们纷纷低声争执。
有人惧怕路途艰险，担忧迁徙途中遭遇劫杀；也有人看清阿勒赤的野心，明白不能继续苟且隐忍。
帐篷争论持续许久，帐内的火光一时摇曳不定。
其中一个长老环视众人，沉吟良久，苍老的嗓音缓缓开口：
“眼下距离集会时日无多，我们没有更多时间反复斟酌。
既然没有更好的出路，那就依首领的计策。
我们对外宣称，整装前往集会，暗中做好迁徙的准备。
只是此事必须严守秘密，万万不能泄露半分。”
其余一众长老神色凝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相继点头应允。
其中一名名叫巴颜的长老，面上同样应承下来，可眼底却藏着一丝异样。
他心中畏惧阿勒赤的威势，觉得投奔楚昭是拿全族性命赌一把。
在他看来，顺从阿勒赤，至少可以保全部族眼下安稳，何必冒灭族的风险。
众人商议完毕，各自散去，回去暗中与家人一起清点财产、整理牲畜与粮草。
夜色沉沉降临荒原。
夜色笼罩住整个草原，帐篷外风声呜咽，远处依稀传来几声狼嚎。
呼图克心中依旧放不下心。
他深知部族之中人心复杂，难保不会有人走漏消息。
他想了想，还是暗中安排了数十名心腹，在每个长老的毡帐外围派几名暗中监视，仔细叮嘱他们，但凡发现异常举动，立刻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