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前行,不多时,抵达东宫侧门厚重朱门向内打开,几个内侍站在一顶小轿旁早早在门内恭候。
萧泽仁率先下车,回身伸手,扶明玥踏出车厢,坐进轿子。
萧泽仁俯身轻声对明玥郡主道:
“回汀兰殿歇息,今日之事,烂在心底,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安心等候北疆寄来的书信。”
“我记下了,劳烦哥哥护送。”
明玥点头道谢。
“去吧。”
内侍抬起轿子,贴身宫女紧随身侧,踏入东宫层层回廊,一路回到汀兰殿。
殿内安静清幽,书案摊着半卷诗书,窗前玉兰花苞盈盈待放。
她缓缓落座窗前,指尖还留着方才捻玉穗的微凉触感,长街上那道披甲远行的身影,依旧在心底反复浮现。
风穿过窗棂,拂动书页轻轻翻动。
明玥托着腮,透过窗棂遥遥望向北方,那是楚昭奔赴的方向。
她不知边塞何日能传来平安书信,不知数年之后重逢,眼前少年英雄,又会是何等模样。
汀兰殿的殿门由侍女轻轻合上,隔绝了廊下流动的春风。
殿内静得只剩下铜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浅香,淡淡的沉烟盘桓、舒展,慢慢漫过书案上摊开的一卷《左传》。
明玥遣退了左右侍女,只留贴身侍书锦禾立在殿外廊下值守。
她缓步走到窗前的梨花木书案边坐下,目光落在案头那方莹白的歙砚上。
砚池里还存着昨夜研好、尚未干透的墨,乌黑油润,静静凝着一点微光。
她伸手,指尖抚过案上一叠素笺。
纸是江南贡来的玉版笺,质地细腻,触手温软。方才长街上那一幕,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晨光落在银灰甲片上的冷光,玄色披风被风掀起的弧度,他躬身拜别家人时那一瞬藏不住的柔软,还有举杯遥对宫阙,言辞沉稳的模样。
心底翻涌的惦念,攒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想要落在纸上。
明玥执起紫毫笔,笔尖轻轻蘸了墨。她垂眸,笔尖悬停在素笺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该写些什么?
问他路途风霜,嘱他塞外珍重?可二人尚未成婚,仅仅是一道圣旨定下的婚约。
未嫁郡主,私给外臣寄信,已是逾矩。若是信中字句稍有温情,一旦不慎外泄,落在御史耳中,便是大罪。
不止是她要受非议,远在路途上的楚昭,也会凭空多出一桩“私通书信”的弹劾。
他正要远赴北疆稳定边地,最忌讳朝堂之上生出闲话,授人以柄。
笔尖悬着,墨珠缓缓凝聚,“嗒”的一声,坠落在素白笺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墨痕,像落在纸上化不开的心事。
明玥微微一怔,缓缓收回手腕。
她望着那团墨渍,轻轻叹气。
她想问候,想叮嘱,想问问北疆的冷风,是不是真如传闻那般凛冽刺骨,想问他行军途中饮食是否温热,寒夜宿营有没有厚毡御寒。
可千言万语,竟没有一句能够落笔。
她又把笔轻轻搁到笔山上,心中开始暗恨自己:
不是说要守好本心吗?
可她又忍不住反驳:
那是要跟她共度一生的良人,他又那么好,她怎么能不动心?
如今,她连一句简单的平安问候,都不能随意托人送往北疆。
楚昭送来聘礼时那般周全克制,想来也是同一般心思。
他恪守礼法,公私分明,便是不愿留下半分可供旁人揣测的把柄。
明玥看着桌面上的那张素纤,指尖轻轻摩挲那团晕开的墨痕。
旁人只羡慕她,一纸圣旨,便配得少年封侯的英雄。
谁又知晓,这桩姻缘从开端起,便处处受掣肘。
有多少夫妻,婚前未曾相见,婚后各守院落,一生客客气气,却从不会向彼此吐露心底半分牵挂。
她早晨远远望见楚昭,心中生出惦念,可这份惦念,连写成一纸短笺,都无处可寄。
她抬手,将这张染了墨渍的素笺轻轻拿起,捏在指间。笺纸轻薄,一折便留下清晰折痕。
若是写了,这信要托付何人送去?
侯府的人?
还是随楚昭出征的队伍?
但凡经手一人,便多一分泄露的风险。萧泽仁愿意帮她远远看一眼,已是担了干系,岂能再劳烦他传递私信。
明玥缓缓起身,走到香炉旁。她抬手,将素笺轻轻送入香炉之中。
薄纸一触到香火,便迅速蜷曲起来,青烟袅袅升起,纸上那些未曾写下的字句,连同心底无处安放的惦念,一并化作细碎灰烬,散在沉香气里。
火光一闪而逝,素笺燃尽,只余下一点浅灰,随着风,轻轻飘落在香炉底。
她静静立在炉边,望着那一点残灰,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罢了。只盼他一路平安,顺利抵达鄂尔多斯。”
不必寄信,不必传语。
唯有平安二字,是她此刻唯一能默默期许的。
“郡主。”门外,锦禾压低声音,隔着门扇禀报,“东宫掌事嬷嬷来了,说午后要随太子妃,清点春日宴,见宗室命妇的簪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明玥敛去眼底怅然,抬手理了理月白常服的衣襟。
一瞬间,方才满心纷乱的心事尽数收了起来,重新变回那个端庄沉静、合乎宗室仪范的明玥郡主。
“知道了。备水,我净一净手。”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看着那支紫毫笔搁在笔山上,砚中余墨,不去清洗。
或许,来日等北疆传来侯府代为转达的平安讯息,她再动笔。
只是那时,信中不知是只会是合乎礼数的客套问候,还是藏着此刻这般汹涌难言的心事。
窗外仲春暖风穿过窗棂,吹动案头摊开的《左传》,书页哗哗轻翻。
那些写尽相思的诗句,从来不属于她,离红墙里的她,格外遥远。
她抬眼,再次望向北方天际。
长街上的队伍早已远去,一路向着城门,向着无边无际的塞外而去。
楚昭的前路,是草原部族,是屯田草场,是无数朝堂盯着的重担。
而她的前路,是深宫大院,无尽规矩,一场尚不知结局的婚约。
锦禾推门轻步走入,躬身等候。
明玥收回望向窗外北方的目光,淡淡开口:“走吧。”
转身离开书案的刹那,心底依旧悄悄惦念。
不知多少个寒暑之后,待楚昭平定北疆归来,他们二人,那时候,能否不必隔着礼法、隔着猜忌,坦然说一句心中所想。
红墙之内,姻缘大多由人安排,心意却从来不由圣旨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