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及粮草、草场与良马,帐内族长们脸上的忧虑尽数消散,纷纷喜笑颜开,接连举杯庆贺。
“有朝廷这般扶持,咱们便彻底安心了!”
“往后定然听从大首领调遣,但凡北狄来犯,各部青壮骑兵随时听候号令!”
宴席气氛再度热闹起来,族长们三三两两闲谈放牧、牛羊繁育之事,偶尔有人提起前线战事,也只聊克夷隘防线驻守、日常巡防草原的寻常琐事,无人再深挖兵权、火器等敏感议题。
楚昭偶尔应声搭话,话语都是安抚民生、体恤牧民的寻常言辞,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宴席过半,乌珠穆部首领话锋一转,小心翼翼提起轰天雷一事,这也是最近草原各方势力关心的问题:
“大首领,前日隘口一战所用的轰天雷威力惊人,北狄骑兵一触即溃,不知这般利器日后是否会留在草原驻守防线?
若是北狄再敢来犯,有此物在,咱们再无惧怕。”
帐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齐聚楚昭,连萧衡砚也侧头看向他,暗自留心他怎么应答。
楚昭神色坦荡,毫无半分躲闪,语气沉稳坦荡:
“轰天雷乃是靖王殿下于威远城督造的军械,忧心我们鄂尔多斯战况,恐怕我们兵力悬殊,族人受损,特意派人送来护卫我族人,绝非我一人私藏。
北疆防线驻守所需火器,都由朝廷统一调拨供给,克夷隘留存部分轰天雷,只为抵御北狄突袭,待北疆战事彻底平息,多余火器尽数运回威远城封存,交由朝廷管控,我无权私自留存半分。
萧衡砚适时附和,帮衬楚昭稳住说辞:
“皇兄心系北疆安危,知晓草原战事凶险,才特意调拨火器支援防线,所有军械出入皆有完整账册记录,朝廷和族长们若要随时查验,尽可坦然出示,全无半分遮掩。”
族长们听闻火器归朝廷统管,虽略感惋惜,却也再无疑虑,不再追问轰天雷相关事宜,转而继续饮酒闲谈放牧琐事。
宴席持续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午后暑气稍稍褪去,各部族长酒足饭饱,纷纷起身向楚昭、萧衡砚告辞,带着随从返回各自毡帐休整,等候后续草场分配的政令。
待到最后一名族长离开,主宴大帐只剩楚昭与萧衡砚二人。
帐内终于恢复安静,萧衡砚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半日的脊背稍稍放松:
“今日这场宴席,总算有惊无险,暂时把各位族长们安抚住。
只是一想到京城朝堂之上,首辅、御史整日在父皇耳边进谗言,无端猜忌你的忠心,心中便觉不平。
你守在北疆浴血御敌,反倒要时时提防身后冷箭。”
楚昭走到帐边,掀开门帘望向远处连绵的南山山脉,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意志坚定:
“身居北疆手握部族兵权,陛下心存提防乃是帝王常态,换做任何一位君主,都不会全然放心。
我主动将轰天雷配方上交工部、许诺战事结束后归还多余火器、承诺将左贤王盟约送入御前,步步都是向陛下展露赤诚,只要守住坦荡行事的分寸,纵然百官流言四起,陛下心中也自有权衡。”
“可人心难测,父皇虽知晓你的忠心,架不住一众御史日日进言。”
萧衡砚眉头紧锁,“前日我收到京城密信,几位御史已经联名上书,以鄂尔多斯归附、你手握草原各部民心为由,恳请陛下召你即刻回京述职,拆分北疆兵权。
若不是上官承业尚书、陆清和少卿联手在朝堂为你辩驳,又有靖王暗中周旋,这份奏折恐怕早已下旨催你返京。”
楚昭闻言并不慌乱,靖王送来的密信早已提前告知此事,心中早有应对之策:
“腾格里五千轻骑不日便会踏入南山古道伏击圈,战事未平,北疆离不开人驻守,这便是我拖延回京最好的理由。
靖王答应送信回京,联合一众朝臣持续周旋,稳住圣心,只要击溃腾格里、制衡左贤王,北疆局势彻底安稳之后,再依祖母寿诞为由短暂回京面圣,届时当面与陛下陈述北疆局势,诸多猜忌自然能化解大半。”
萧衡砚走到楚昭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南山:
“只盼古道伏击一战顺利,腾格里精锐折损,北疆能暂得喘息。
若是此战失利,腾格里与阿勒赤两面夹击,咱们腹背受敌,京城朝堂的弹劾奏折只会如雪片一般送到御案之上。”
“不会失利。”楚昭语气笃定,“山川地势、兵力埋伏、火器调配,所有后手尽数备好,腾格里自以为觅得一条隐秘古道偷袭后方,殊不知踏入的是为他量身布下的死局。”
二人静立帐帘边,望着苍茫无际的草原,天边流云缓缓游走,草原长风卷着远处士卒巡防的号角声遥遥传来。
不多时,帐外传来长乐通传,楚蓉折返回来复命,身后跟着清点完粮草账册的苏文彦,二人躬身踏入帐内。
楚蓉将一叠厚厚的粮草签押账册置于矮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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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送往鄂尔多斯各部的粮草账册全部核对完毕,每一批粮草运送的人数、数量、抵达部落皆有双重签押记录,库房存放明细单独成册,若是需要查验,随时可以取出阅览,唯独火器库房的位置,我从未在任何账册上记录半分,严守你先前的叮嘱。”
苏文彦紧随其后开口:
“返程所需兵甲、干粮、护送骑兵都已齐备,明日卯时准时动身,途经克夷隘时,我定会亲手将密信交予阿古拉将军,绝不假手旁人。
抵达威远城之后,我即刻前往安漠大马营,拆分轰天雷库存,一半送往克夷隘交由巴图看管,一半封存大马营库房,持续调拨粮草输送草原,杜绝明年春季粮草短缺隐患。”
楚昭看着二人,心中安定不少,身边亲人、心腹各司其职,威远城、克夷隘、鄂尔多斯主营三线环环相扣,层层后手,纵使朝堂猜忌、外敌环伺,也有充足退路周旋。
“一路路途遥远,北疆边境尚有北狄游骑出没,返程途中务必多加提防,不必急于赶路,安全为先。”
楚昭柔声叮嘱楚蓉,又看向苏文彦,“到威远城面见靖王,替我转达谢意,若无他在威远城支撑,北疆诸多谋划寸步难行。”
“我记下了。”楚蓉轻轻点头,眼底藏着牵挂,“你独自留在草原万事小心,北狄敌军虎视眈眈,切莫凡事都孤身涉险,有任何消息及时传信威远城,我定会在靖王面前全力为你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