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片入海印碎片在寒潮口。那里浮冰最薄,寒雾最重。桥下黑蓝雾气不断往上卷,像一张随时会张开的口。白灯女修、陆沉霜、叶星澜和我,都盯着那一片海蓝光。谁拿第三片,谁就能在合印时占主动。主动权在这种场面里很值钱。
它不只是先放印,还能决定合印时站哪一侧、谁护灯、谁挡人。一步主动,后面能省很多命。白灯女修先动。她用白灯照桥,寒潮像被安抚,替她让开一线。她走得不快,却很稳。陆沉霜没有拦她,反而转向我,像是准备看我怎么选。他想让我和白灯先撞。陆沉霜很会挑位置。
他不一定要亲手抢到第三片,只要让我和白灯女修先把局面打碎,少主府就能从碎局里拿好处。这种人站在旁边,有时候比正面出手更碍眼。我当然知道。可第三片不能让白灯拿。阿瓷抱着第一片,叶星澜拿第二片。我们已有两片,按理说该稳。
可白灯一旦拿到第三片,合印时就能牵魂。那不是少一份主动的问题,而是把青灯和星老都放到白灯前面。我踏向寒潮口。脚下第一节薄冰发出细响。那声音很轻,却让附近几个修士同时看过来。闻七刀客站在侧桥边,手按刀柄,没有出手,只盯着我的落脚点。
他大概也在判断,这个观星宗弟子到底是看破了真路,还是单纯胆大。我不在乎他怎么想。薄冰线每往前一尺,寒潮就往骨缝里咬一分。右手冻伤还没发生,可那种预感已经先一步爬上手腕。神目一线看见的不是平路,而是一条随时可能断开的命线。
可真路往往就长这样。太稳的地方,通常是别人留给你的坑。
秦方在后面喊:“别全开眼!”
我没回头。神目只开一线。寒潮口的浮冰节奏很乱,三息、五息、七息都不准。它不是普通桥面,而是被冰海深处的潮汐牵着。星老让我看潮骨,不看雾。潮骨藏在寒雾下方。我看见三条。
其中两条是白灯女修引出来的假稳线,真正能落脚的,是最左侧那条看起来随时会碎的薄冰线。我踩上去。薄冰线一沉,却没有碎。白灯女修眼神变了。她没想到我敢踩那里。陆沉霜也动了。
他从另一侧逼近第三片,不抢白灯,也不拦我,只让我们三个人同时压到寒潮口。这里空间很小,谁先出手都有可能把碎片震落冰海。这就是他的目的。入海印完整时,我们已有优势;印一碎,优势就会被重新拆成筹码。
陆沉霜不怕重来,白灯也不怕乱,怕乱的是我们,因为我们要护青灯,还要防神目被牵。让入海印碎。碎片一旦落海,所有人都要进入第二轮重新争印。少主府不怕拖,我们怕。因为白灯、税司、猎魂司都在暗处,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叶星澜看出陆沉霜意图,冷声:“他要碎印。”
我已经来不及退。白灯女修伸手抓第三片。我沉铁剑胚压向她手腕。陆沉霜冰莲光同时落向冰台边缘。三股力量撞在一起。第三片入海印发出脆响。裂了。不是完全碎,而是裂成两半。半片飞向白灯女修,半片坠向冰海。我没有去抢白灯手里的半片。
我扑向下坠的那半片。寒潮扑面而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按住我的胸口。神目一线被迫亮深,我看见半片海印在雾中翻转,也看见下面有一条黑影游过。冰海妖兽。它也想吞印。我用沉铁剑胚勾住桥下冰索,身体倒挂下去,另一只手抓向半片碎印。
指尖刚碰到碎印,寒潮就顺着手臂往上爬。疼。这一个字压过了所有声音。寒潮咬进骨头时,我连白灯和陆沉霜都短暂忘了,只剩手里那半片碎印。它很轻,却像一块冻住的铁牌,把我的手往冰海里拖。不是普通冷疼,而像骨头里被塞进碎冰。
星老沉声:“收手!”
我没有收。半片碎印到手。桥上,白灯女修也拿到另一半。她看向我,灯光忽然一亮,想趁我倒挂时牵我手里的碎印。阿瓷把青灯灰撒出。青灰落到我手腕,压住白光。叶星澜斩断寒潮上卷的冰雾。温行舟水纹缠住冰索,把我往上拉。我回到桥面时,右手已经冻得发青。
陆沉霜看着我手里的半片碎印,笑意淡了。他算到了碎印。没算到我敢倒挂入潮去捞。入海印碎成两半,局势更复杂。我们有两片半。白灯有半片。陆沉霜空手,却没有吃亏。因为印一碎,第二轮争夺必然加重,少主府有足够人手继续压场。
秦方看着我冻青的手,骂道:“你是真不要命。”
他骂得很凶,却第一时间把暖脉粉塞给我。秦方这种人嘴上永远不肯吃亏,手里却已经把能救急的东西递出来。右手被寒潮冻得发木,暖脉粉一贴上去,疼意才慢慢翻出来。我把半片碎印递给阿瓷。
“先护住。”
寒潮索桥尽头,第二轮冰台升起。入海印碎,争渡没有结束。反而变得更凶。阿瓷接过半片碎印时,手指被冻得一抖。她没有喊疼,只把青灯灰一层层抹在碎印边缘。灰色贴上海蓝光,立刻发出细小的嘶声,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在互相忍耐。
“这东西不认我。”
她说。
“认灯灰就行。”
“你倒会省事。”
她嘴上骂,动作却很稳。叶星澜站到她左侧,洛清寒补到右侧,温行舟水纹从桥缝里铺开。
秦方把暖脉粉剩下半包塞给我,又小声加了一句:“这包算公账。”
我看了他一眼。
他板着脸:“别感动,回去要报销。”
那层裂口后面露出来的,不是海水,而是更深一层的阵门。
入海印碎只掀开了这一半,寒潮底下压着的,是有人专门留给后来人的门。
我知道,真正的危险不是海水,是这道门本身。
我话音刚落,门缝里就轻轻回了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下骨头。
秦方的手指也跟着搭上剑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