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冰市前,我们还要办一件事。处理昨夜留下的活口。秦方把那名灰衣修士藏在沉冰栈后院的废冰窖里,用账纸封了一夜。人醒过两次,都没能出声。独眼老人对此很不满,说废冰窖不能当牢房用。秦方付了第二笔钱后,他就不说话了。
“寒渊城真现实。”许承小声说。秦方冷笑:“现实好。现实的人至少明码标价,不像有些人笑着要你命。”审人这事,我不擅长。叶星澜更不擅长,他只适合让对方知道不说会疼。温行舟也不喜欢这种事。最后还是秦方来问。他问人不像审讯,更像谈一笔很冷的买卖。
灰衣修士起初还想硬撑,可秦方没有给他硬撑的机会。他不问“谁派你来”,只问“你想死在谁手里”。这句话一落,灰衣修士的眼神就散了一点。
你给多少消息,他给多少活路;你若撒谎,他也不急着拆穿,只把证据往你面前一摆,让你自己知道价码变了。灰衣修士起初不肯说。秦方没有动刑,只把黑巷毒丸、北墙钟纹和税司暗牌摆到他面前。“你不是死士。”
星海渡口的风没有停,我只盯着断石旁那点不肯散的冷纹。第一刀多半是试路,寒渊分舵、妖潮和照魂塔余线更喜欢看人躲刀时露出的习惯。有人守暗纹,有人护伤员,队伍才没有被冲成散沙。
“你嘴里的毒丸不是你自己放的,是有人给你下了半道封口。你咬碎它会死,不咬,到了时间也会发作。”灰衣修士脸色终于变了。秦方继续道:“我能延半日。半日后,你自己找路跑,还是等他们灭你口,看你交代多少。”这比威胁管用。
灰衣修士沉默很久,说出一个地点。西市街口,冷鱼铺。那里有人收黑巷任务,也有人给他们发北墙钟纹。至于上面是谁,他不知道,只知道对方每次来都戴白铜面具,袖口有冰莲纹。冰莲纹。
独眼老人听见后,脸色微变。“寒渊少主府的人?”这个名字来得比我预想更早。少主府原本应该是冰市拍卖之后才会正式撞上的势力。可寒渊城的线绕得太密,我们刚碰税司和北墙,就摸到少主府外牌。说明这座城里的几股力量早有交叉。税司留息,北墙筛人,少主府插手街口。
寒潮贴着城墙走,冰腥味压在喉间。有些陷阱不在门上,而在门边的灰里。寒渊城与冰海前线里的麻烦常常藏在脚边,走快了会踩响,走慢了又会被后面的刀逼住。
三条线一旦合在一起,寒渊城这局便不由某个坏人单独摆下,而是一整套势力默许甚至参与。这样的大网,扯一下就会惊动很多人。寒渊少主,是城主一脉年轻一代里最有名的人。冰市拍卖、北墙妖潮、税司灰账,都绕不开这位少主府。
老人不肯多说,只提醒我们别在明面上碰少主府。可冷鱼铺不能不查。我们决定反钓一次。秦方放出一点假消息,说昨夜灰衣修士没有死,手里还留着一枚北墙钟纹,准备卖给税司对头。消息放得很轻,只经过沉冰栈外一个卖炭童子。
星海渡口的局面没有给人喘太久,我把目光从明处挪开,去看脚边那点被忽略的冷纹。她把视线压在脚下,连潮雾卷起的细灰都没放过。那一剑让我心里稳了一点,至少说明这条街口不是我一个人在扛。
不到半个时辰,西市街口就有人动了。我和叶星澜、秦方先去。温行舟、沈青阑在后方看路。阿瓷和许承留客栈护残魂箱。洛清寒伤还没好,也留在客栈压阵。西市街口人很多。冷鱼铺的门口挂着一排冻鱼,鱼眼全是白的。
铺主是个胖子,笑眯眯地剁鱼,刀落得很稳。若不是神目三星看见他脚下那条极淡黑线,我几乎会把他当普通铺主。秦方走过去,买了一条鱼。“要黑鳞的。”胖子笑道:“客官,黑鳞贵。”“贵才新鲜。”这是灰衣修士交代的暗语。胖子笑意不变,剁鱼刀却微微停了一下。街口对面,一名戴白铜面具的人出现了。他没有靠近,只站在卖冰灯的摊后,看了我们一眼。秦方低声:“就是他。”白铜面具转身就走。
秦方看完风口,没有说漂亮话,只把最坏的走法划掉。凝海丹、海印和寒潮晶听上去像收获,落到手里却都是要花命去守的东西。秦方的扇骨停在骨纹旁,半息后才敲出一句难听的提醒。
我们没有立刻追。因为胖子铺主的剁鱼刀已经抬起,刀下压着一枚藏在鱼腹里的照息钉。钉光一亮,街口三处摊位同时有人动手。他们想在人最多的地方制造混乱。再把袭击栽到我们头上。这招比黑巷更阴。我没有拔剑。
沉铁剑胚连鞘砸在鱼案上,整张案板连同照息钉一起震起。秦方账纸早就贴在案板底下,钉光刚亮,就被他反压回胖子铺主身上。胖子脸色大变。叶星澜身影一闪,剑鞘点中左侧摊贩手腕。温行舟水纹从人群脚下滑过,绊倒右侧动手的人。
沈青阑在远处飞出薄刀,刀背击碎第三枚藏钉。整个过程不到十息。街口乱了。但没有死人。这很重要。我们要反杀,也要把账打清。反杀要抓住对方的手,证明刀是从他袖子里递出来的;乱杀只会把街口变成一团糊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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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方的声音从后线挤过来,短短几个字,让我少踩半步险。对方真正想打散的,是我们救人时必然露出的队形。我看见内侧稳住,才知道这一轮没有白挨。
秦方最怕糊账,我也不想第一天就被挂上街口杀人的名。白铜面具显然没想到埋好的三处钉会同时被破。他加快脚步,钻进一条卖冰灯的小巷。我终于拔剑,剑鞘一推,人已经追了出去。他身法不慢。
可他低估了神目五星压在身体里的底子。我仍只亮三星外象,脚下速度却比昨日更稳。几次转巷后,我看见他袖口冰莲纹亮了一下,正要捏碎什么。我把阿瓷给的灯灰撒出一点。灯灰落到他袖口,瞬间变黑。猎魂炼过。白铜面具动作一僵。
我沉铁剑胚砸下,逼他松手。那枚要捏碎的冰牌落地,被秦方从后方一脚踩住。白铜面具想咬毒。温行舟水纹已经封住他下颌。这一次,我们没有让人灭口。秦方蹲下,看着冰牌上的冰莲纹,脸色很复杂。
潮雾把血味吹开,剩下的铁锈气贴着舌根发苦。一名弟子刚要冲出去,我抬剑压住他的去路,让他先把气喘匀。热血能撑住腿,也能把人带进最浅的陷阱。
“少主府的外牌。”我看向远处北墙钟楼。人抓住了。可这也代表,我们正式碰到了寒渊城里更大的势力。我看了一眼白铜面具袖口的冰莲纹。那纹路很精致,不像临时打手会有的东西。它背后站着少主府,少主府背后又可能连着冰市和北墙。
我们抓住的这根线,足以把大网扯动。所以我没有急着摘他的面具。脸未必重要,牌才重要。寒渊城里很多人可以换脸、换名、换身份,但牌子的来源和纹路,换起来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