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客栈叫沉冰栈。名字不好听,地方也偏。门脸夹在兽骨行和旧炉铺中间,招牌只剩半截,冰灯昏黄得像随时会灭。可秦方看见这地方后,明显松了一口气。“还开着。”我问:“老板可靠吗?”“可靠谈不上。”
秦方说,“但他卖消息讲价,不卖客人。”这种评价,在秦方嘴里已经算很高。进门后,一个独眼老人坐在柜台后烤火。火炉里烧的不是木炭,而是一种蓝色冰炭,火光冷冷的。老人抬头看见秦方,先愣了一下,然后冷笑。
“还没死?”秦方也笑:“欠你的账不是早清了吗?”“清的是本金,利息没清。”“多少?”老人伸出三根手指。秦方脸色一沉:“你抢劫?”老人看向我们:“你带来的麻烦,值这个价。”我立刻知道,这老人已经看出我们被盯上了。最后秦方付了一笔不小的冰晶钱。
那是寒渊城常用的修炼货币,和星玉不同,里面有冰属性星力,适合北境交易。冰晶钱分小晶、中晶和整晶,独眼老人要的是中晶。秦方掏钱时,我看见他手指停了两次,最后才把钱袋推过去。能让秦方这样舍不得,说明这客栈确实不便宜。
温行舟没有看谁喊得响,只盯着暗探撤步时哪只脚先露怯。剑没有出鞘,剑意却已经压住后队侧翼。
不过钱花出去后,效果也立刻看见。后院冰屋门一关,外面的税牌冷光就像隔了一层厚布。虽然仍能隐约感觉到被盯着,却不再像刚进城时那样,连呼吸都像被人记账。秦方付钱时心疼得眼角都抽。老人收钱后,才把我们领到后院。
后院有三间冰屋,墙上刻着隔息纹。纹路旧,却还管用。阿瓷一进屋就用灯灰补了两处缺口,温行舟又用水纹封住门缝。直到这时,我们才算有了半个安全地方。半个。因为窗外还有暗探。
安全在寒渊城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能买到几分的问题。沉冰栈能挡税司硬闯,却挡不住目光;能隔息,却隔不了消息。独眼老人卖的是一层壳,不是万事无忧。我坐下没多久,就感觉到一缕很淡的照息光从屋檐外扫过。
秦方的判断不总好听,温行舟的剑也不总温和,可这支队伍走到现在,靠的正是这些不漂亮的东西。星海渡口不会因为谁受伤就慢下来,我只能把人、剑和退路一起算。
它没有进屋,只绕着客栈外墙走。对方不敢硬闯,说明沉冰栈确实有点规矩。独眼老人把热水放到桌上:“税司的人刚退,北墙的人还在。”秦方抬头:“你知道?”老人嗤笑:“寒渊城里谁盯谁,老头子我看了一辈子。税司走路有牌声,北墙走路没声。你们身后那两个,脚落雪不陷,是钟楼影卫。”钟楼影卫。又是新名字。叶星澜问:“北墙钟楼的人?”老人看了他一眼:“外来剑修少打听,打听贵。”
秦方咬牙:“记我账上。”老人这才满意。“北墙钟楼管妖潮警戒,也管城外死地。明面上和税司不一条线,可最近几年,税司留息后,有些人会被送去北墙复验。复验回来的人,少。”少,仍有人回来。这比全死更可怕。
有叶星澜守住石阶,我后背那层压力才松了半分。潮雾里那点空门被补上,后面的人才没有被逼散。叶星澜这一补位不显眼,却把快散的侧翼重新拢住。
能回来的人,会替他们证明复验只是普通城规;回不来的人,连声都留不下。我问:“被复验的人有什么共同点?”老人看向我。他那只独眼很浑,却不糊涂。“星魂痕、旧墓气、异眼、古印。反正不是普通散修。”屋里安静下来。我们四样至少占三样。星魂痕在我和星老身上,旧墓气刚从星坟带出来,异眼是神目,古印则有叶星澜旧印和旧令残页。
独眼老人忽然说:“你们若带了完整旧令,现在最好拆开藏。”
我听见冷灰处有一声轻响,便把脚步慢了半息。这一场先赢半招没意义,逼出后手才算有用。明处越热闹,我越要看海印后面那条没人提的暗线。
“北墙钟响时,城里所有税牌都会亮一次。”寒渊信再次对上。北墙钟响,不只是警戒。是全城税牌共鸣。钟声响起时,谁身上带着完整旧令,谁就会像黑夜里举火。秦方脸色沉得厉害:“什么时候响?”“三日后。”老人说,“每月一次。”三日。时间不多。
暗探在窗外停了一会儿,终于退走。他们并非放弃,只是确认我们进了沉冰栈,暂时不好动手。我没有松懈。神目五星压在眼底深处,隐约能感觉到远处一座钟楼的方向。那里像有一只很大的眼,隔着整座城看过来。
它不急,因为城门留息已经落下第一笔。星老说:“寒渊城有星魂筛网。”这四个字落下时,我眼底第五颗星轻轻一跳。星魂筛网并非单个阵法,而是一整套活城规矩:城门留息,税司补线,北墙复验,冰市换货。每一处看着正常,连起来就是一张网。这张网比猎魂司明面追杀更可怕。
我没有把凝海成根后,林夜必须学会压阵而不是乱冲这件事说出口。我没有急着下结论,只先把残图旁的退路钉稳。潮雾一冷,沉铁剑胚也跟着发沉,我没有抢那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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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面追杀,你能逃;活城筛网,你连住店、买药、传信、进门都可能是在往网上添一笔。它不需要一次抓住你,只需要让你每走一步都多留下半截线。我心里一紧。星魂筛网。
寒潮贴着城墙走,冰腥味压在喉间。我不敢只看暗探露出来的那一层。寒渊城与冰海前线里的麻烦常常藏在脚边,走快了会踩响,走慢了又会被后面的刀逼住。
青色星魂任务、寒鸦驿、税所、猎魂司,一路走来,那些散乱线索终于在城里有了活的形状。我问:“星老,你以前来过寒渊城吗?”他沉默很久。“不记得。”这个回答不妙。星老说不记得,往往代表那里可能有他不愿碰,或还不能碰的旧事。独眼老人走前,丢下一句话。“想活过三日,别碰北墙,别去冰市,别买凝海丹。”秦方等他走后,低声道:“他说反了。”我看他。
秦方把黑钉、冰牌、毒丸放到桌上。“北墙要查,冰市要去,凝海丹也得看。”
暗探是退了,可退走不等于账清。队伍身上留下的,只有少掉的星针和没来得及包好的伤。他把星针并到一处,声音冷得像潮雾,提醒我别再多错一步。
“因为他们越不让碰,越说明线在那里。”我笑了一下。这次,秦方说得没错。我们不可能在客栈里躲三日。躲到北墙钟响,只会让别人把网收得更稳。想活过这座城,就得在钟响之前找到网眼。
冰市既然是灰货进出的地方,就很可能是第一处网眼。还有一个原因我们没明说:林夜要继续往上走,凝海前置资源迟早要准备。神目期之后,单靠战斗压境界不够,眼、窍、魂三路都得稳。冰市若真有凝海丹材或旧器线索,我们不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