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方说的旧客栈在西市边缘。从城门过去,要穿过三条主街和两条黑巷。主街人多,税司不好明着动手;黑巷人少,正适合杀人灭口。所以秦方选路时,故意绕了半圈。“你不是说去客栈?”“是去。”
秦方说,“但不能直着去。直着走的人,要么没被盯上,要么准备好了被人抬走。”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样子。但他说得对。寒渊城的街道像一张冷硬的网。主街宽,冰灯亮,来往商队和散修都多;巷子窄,冰墙高,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灰白天空。
黑巷里有很多废弃冰箱,箱上贴着旧税封,有的已经被撕开,露出里面残碎兽骨。这些地方本该是城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却很适合藏人。冰箱能隔气,废税封能遮住一点星息,巷子两头又窄。
若有人在这里下网,外面主街只要照常吆喝,连惨叫声都未必传得出去。所以我进巷后没有走正中,而是贴着偏左的冰墙。这样右手有出剑空间,左侧旧伤也不会完全暴露。
秦方的扇骨停在短墙旁,半息后才敲出一句难听的提醒。凝海丹、海印和寒潮晶听上去像收获,落到手里却都是要花命去守的东西。秦方看完石缝,没有抬高声音,只把退路再划短半寸。
叶星澜看见我的站位,默默补到另一侧,把中线空出来给温行舟铺水纹。走到第二条黑巷时,温行舟忽然停步。“水汽不动了。”寒渊城太冷,水汽本来就少。可温行舟说不动,那就一定有问题。叶星澜剑鞘微抬。沈青阑身影贴进墙影。我没有等对方先出手,沉铁剑胚连鞘砸向左侧冰箱。冰箱轰然碎开,一个灰衣修士从里面翻出,手中弩箭刚抬,就被剑鞘压回胸口。
同一瞬,巷顶落下两张黑网。黑网不是绳,而是细密冰丝混着猎魂黑线。落下时没有风声,若被罩住,星息会立刻被钩住。叶星澜拔剑半寸。剑光一闪,两张黑网裂开。可网后还有人。四名灰衣修士从巷口两端压来,身法比刚才税司内探更狠。
他们不问话,不亮牌,出手就是杀招。短刀、冰弩、黑网、碎魂针同时落下,显然是想在城卫赶来前解决我们。这一次,规矩外衣已经被他们自己撕掉。我拔剑。寒渊城门口可以不拔,窄巷里可以留手。到了这里,对方已经不装客气,再客气就是找死。
明处越热闹,我越要看海印后面那条没人提的线。第一刀多半是试路,寒渊分舵、妖潮和照魂塔余线更喜欢看人躲刀时露出的习惯。我压低呼吸,等他换力露出空隙,剑锋才贴着地纹递出去。
沉铁剑胚出鞘,第一剑砸向持弩者手臂。骨裂声响起,冰弩落地。第二剑横扫,逼退短刀修士。神目三星外象仍压着,可体内五星巅峰的底子在那里,哪怕不放开神目,身体反应也比之前快得多。
对方显然没料到。其中一人低喝:“情报不对!”情报。他们有我的情报。这比七个灰衣修士本身更让我在意。寒渊城门到这里,不过半日不到,对方却已经知道我肩头旧伤、沉铁剑胚、神目外象。这不是临时跟踪能看全的,说明星坟外或城门处,早有人把我们的底子递了进来。
这回,温行舟贴在我侧后,剑仍未完全出鞘。那道冷意扫过脚边,连潮雾卷起的细灰都没放过。
裴令衡被逐出主墓门前后去了哪里?税司为什么这么快盯上我们?少主府又凭什么敢在第一夜下手?这些问题一瞬间挤上来,但战斗里不能分神。我把疑问压进心底,只记住一件事:城里有内线。而且情报还停在星坟门前以前。
我心里一冷,出手更重。短刀修士想贴近我左侧旧伤,我干脆让他靠近半步,沉铁剑胚反手一压,把他的刀和手一起按到冰墙上。冰墙裂开。他闷哼一声,手腕废了。叶星澜那边更快。他不想在城内闹大,所以剑都只出半寸。可半寸也够了。
温行舟的剑光从侧面掠过,没有抢我的正面。那一剑落得很偏,却正好逼断对方后续的力。那一剑让我心里稳了一点,至少说明这条黑巷不是我一个人在扛。
两名灰衣修士被他挑断衣带和腕筋,兵器全落地。温行舟用水纹封住巷口,不让黑线散出去。沈青阑则追着屋檐暗影,一刀把对方逼落。对方总共七人。不到二十息,倒了五个。剩下两个转身就跑。秦方早有准备。
他把刚才那张烧边账纸往地上一拍,灰线从冰缝里窜出,缠住两人脚踝。不是强控,只让他们慢了一瞬。慢一瞬,就够我追上。我一剑鞘砸在其中一人后背,让他摔到地上。
另一人被沈青阑薄刀架住喉咙,脸色惨白。“谁派你们来的?”秦方问。没人答。其中一个灰衣修士牙关一动。温行舟眼疾手快,水纹卷住他下颌。一枚黑色毒丸从他齿间掉出。秦方蹲下捡起毒丸,脸色变得很难看:“死士?”不完全是。真正死士不会被打到这个地步才吞毒。
我看见夜风稳住,才知道这一轮没有白挨。队形险些被冲成两截,好在左线先被人补住。有人替伤员挡风,有人压住退路,队伍才没被冲成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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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更像被临时灭口的打手,嘴里塞了毒,自己未必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逼着咬碎。阿瓷从巷口跑进来,看了一眼毒丸:“里面有魂灰。”又是魂灰。我看着地上这些人,忽然觉得寒渊城比星坟更冷。星坟里的残魂至少知道自己死了。城里的活人,却可能在不知道的时候被人塞进一颗带魂灰的毒丸,变成随时能抹掉的账。我看着灰衣修士发白的脸,心里没有多少快意。
他们来杀我们,该付代价。可他们背后那个把毒丸塞进嘴里的人,更该被找出来。秦方搜出一块冰牌。冰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钟纹。北墙钟纹。线又指向北墙。远处传来城卫哨声。我们不能留太久。
秦方把冰牌、毒丸和一截黑网收起,叶星澜抹掉巷中太明显的剑痕,温行舟用水纹冲散黑线残迹。我看了一眼被打晕的灰衣修士。“留活口。”秦方皱眉:“麻烦。”“正因为麻烦,才说明有人不想留。”他想了想,骂了一句,把其中一人拖到废冰箱后面,用账纸封住嘴和手。我们离开黑巷时,我肩头伤口又裂了。疼得很实在。可这场短战让我看准了一件事。
神目凝成根后,我必须学会压阵,而不是每次都抢第一剑。这句话我咽了回去。黑巷里的气已经够紧,再多一句担心,只会压乱队伍呼吸。这一剑若抢快,海印后面的手就会顺势摸上来。
神目五星即便压住,也在改变我的身体。不是让我突然无敌,而是让我在敌人出手前更快知道哪里该让、哪里该压。黑巷里七个人的配合不差,可他们拿到的情报低估了这一点。寒渊城里盯我们的,不只税司。
还有一只更靠近北墙钟楼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