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卫进巷时,看到的不是我们扣人。是税司内探倒在地上,暗牌自己亮着,照息钉黑光反挂在他身上。那画面很难看,像一个偷暗钩的人被自己的暗钩挂在街口。为首城卫脚步一顿。他三十多岁模样,穿黑冰甲,腰间没有猎魂黑线,只有寒渊城正式城牌。神目三星看不出太深,但他身上的气息比门口那两名假城卫干净一些。
“怎么回事?”
秦方立刻开口:“进城被人跟踪,我们入巷避让,对方动手,照息钉反照出税司内探身份。大人若不信,暗牌、照钉、账纸都在。”
他说得又快又清楚。而且没添油加醋。真正麻烦的事,说得越花越像心虚。秦方显然懂这个道理。城卫看向我。我把沉铁剑胚放低:“未拔剑,未伤命。”
叶星澜也把剑鞘抬了抬,意思很明显。温行舟松开水纹,沈青阑薄刀归鞘。瘦高内探脸色灰败,却不敢乱喊,因为暗牌还亮着。城卫低头看暗牌,眉头皱得很深。
“税司内探为何跟外修入巷?”
瘦高男子咬牙:“奉税令补查。”
“税令呢?”
寒潮贴着城墙走,冰腥味压在喉间。若只盯着正面,下一刀多半会从侧边来。寒渊城与冰海前线里的麻烦常常藏在脚边,走快了会踩响,走慢了又会被后面的刀逼住。
瘦高男子不说话了。没有税令。只有暗钩。为首城卫脸色冷下来,挥手让人收走照息钉和暗牌。秦方却按住账纸,没有直接交。城卫看他:“你要抗令?”
秦方笑得很客气:“大人,账纸是我的。证物可以验,不能没收。寒渊城规里,没说外修自保用的账纸也归城卫吧?”
他这话很险。但问得正好。为首城卫看了秦方一眼,竟然没有发怒,只说:“验后归还。”
我没有把凝海成根后,林夜必须学会压阵而不是乱冲这件事说出口。我把那点担忧咽回去,先记住海印的位置;能不能说,得等眼前这口气撑过去。掌心那点钝痛没有散,正好把我从星海渡口的乱势里拽回来。
秦方这才松手。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对寒渊城的第一印象稍微复杂了一点。这里有脏线。但不是所有人都脏。这让局势更难,也更有活路。
若全城都是敌人,我们只要逃或杀;可寒渊城里还有愿意按明规矩办事的人,那我们就能借明规矩反压暗线。只不过每借一次,都要付钱、付证据,也付耐心。
我最不擅长的是耐心。一路从观星宗走到这里,很多事都是敌人逼到脸上,不打不行。现在却要学会把剑按住,等对方先在明账上留下脚印。这比全城都是敌人更真实,也更麻烦。城卫带走税司内探前,低声提醒了一句:“外来修士,入城三日内少惹税司。”
秦方问:“若税司惹我们?”
城卫看他:“那就别被抓到把柄。”
说完,他带队离开。巷子再安静。秦方拿回账纸时,纸边已经烧了一角。他脸色肉疼得很。
账纸被他折出一道白痕,我知道后面每一步都得踩实。凝海丹、海印和寒潮晶听上去像收获,落到手里却都是要花命去守的东西。他把星针并到一处,声音冷得像潮雾,提醒我别再多错一步。
“亏了。”
我说:“不是记我账上?”
这种局面最怕看见便宜。价码摆得越干净,背后的钩子越要看仔细。秦方翻账时脸色发冷,我便知道这笔买卖里至少有一处不肯写在明面上。
“你有钱吗?”
我想了想,没说话。秦方冷笑:“就知道。”
温行舟却蹲下,看着地上照息钉留下的黑痕:“这钉和星坟门外那枚同源。”
阿瓷也跟了进来。她刚才护着许承和残魂箱在巷口,没直接参战,此时用灯灰轻轻碰了一下黑痕。
“里面有冷账味,还有一点旧魂灰。”
旧魂灰。这三个字像一把冷灰撒进屋里,连秦方翻账纸的手都停了停。税司内探用的照息钉,为什么会有旧魂灰?我想起青魂被装进货里的样子,想起玄魂残名在税所母册下被压成一行深青字。那些残魂不是线索,而曾经都是人。到了寒渊城,它们连残名都未必留下,只剩一点灰,被磨进冰冷税器里。阿瓷盯着那点灰,脸上少见地没有多余表情。她平时爱怼秦方,爱心疼灯灰,可真看见魂灰被这样用,整个人像突然冷下去。
魂舍利灯护的是残魂最后一点路,照息钉却把这条路磨成了工具。星老说:“有人拿残魂炼过验息器。”
温行舟没有出声,只把剑鞘横在断石旁。灰一动,他先把最危险的空隙压住。
这句话很轻,却让我手指慢慢收紧。寒鸦驿把魂当货,税所把魂当账,现在寒渊城税司把残魂炼进照息钉里。路走到这里,很多线终于开始汇在一起。它不只是钩我们,钩的是所有入城者的星息。秦方把账纸摊开,指着上面被反写出来的一条细线:“税牌留息后,照息钉会二次补线。补齐以后,城内某处就能拿到完整星息。普通人只是被收税,有星魂残痕的人,会被单独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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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后,自己也沉默了一下。因为这套东西太顺了,顺到像已经运行很多年。若不是我们带着星坟残页撞进来,也许无数外来修士早就这样被筛过一遍。他们未必全死。有些人可能只是被抽走一点星魂残痕,有些人可能被迫交出旧物,有些人则会变成寒渊城里一笔查不到源头的失踪账。这样想,比看见尸体更让人不舒服。我问:“拎去哪?”
秦方看向城北方向。那里钟楼最高。白天的北墙钟楼看起来很远,像一排压在城北的黑影。可只要想到全城税牌会在钟响时一起亮,那距离就忽然变短了。它不需要靠近我们,只要等时间到了,整座城都会替它看人。
“北墙。”
寒渊信里说,北墙钟响前,勿携完整旧令入城。现在看来,北墙钟响不只是时间。也可能是一场筛选。我们必须找住处,也必须找一条不经过税司明账的路。秦方建议先去他知道的一家旧客栈,老板做灰账,但不卖客人。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以前买过假路引。”
我沉默片刻:“你还真是什么账都沾。”
叶星澜守在后队旁,剑光未亮,寒意却先把退路钉住。侧翼刚有松散,他的剑意便往那里一沉,硬把缺口拢住。
“现在嫌弃晚了。”
我们离开窄巷时,街面看似恢复正常。冰灯照着行人,丹铺伙计在门口招呼客人,兽骨车缓缓碾过黑冰石路。可我知道,至少有三双眼睛还在看我们。其中一双来自税司。另一双,藏得更深。那道视线没有税司的冷,也没有暗探的急,更像有人隔着半座城随手看了一眼。只看一眼,却让我眼底第五颗星轻轻发紧。神目五星在眼底轻轻一动,我没有放开。寒渊城的第一根暗钩已经看见。下一步,是找钩线连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