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画刻在骨壁上，不知过了多少年，线条却没有完全磨平。画里的星兽伏在星坟门前，像山一样大。它的眼睛闭着，额头有一道星纹。星兽背上的老者只刻了半边身影，脸被人为刮掉，连衣袍纹路也被划乱。有人不想让后人认出他。
可轮廓还在。那种微微佝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站得很稳的姿态，让我想起星老。不是现在的星老。是他偶尔沉默时，藏在声音深处的那个旧影子。星老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问。
秦方却看出了不对。“你认得？”“可能。”“可能认得，还是不方便说认得？”我看了他一眼。秦方识趣地闭嘴，但眼神明显写着：以后要问。洛清寒走近残画，仔细看那些被刮掉的地方：“刮痕很旧，不是寒鸦驿最近做的。”沈青阑点头：“至少百年以上。”
白芮说：“外城传闻，星坟里有一批名字被抹掉的守墓人。”
洛清寒的脚步比剑先落稳，正好卡住雪线牵出的侧线。她盯住的不是表情，是对手那一瞬收不住的力。她这一压，队伍在乱势里少吃了一刀。
“有人说他们背叛星庭，有人说他们被星庭背叛。”这句话让星老的气息又沉了一下。我把它记在心里。残画旁边还有几行古字。字迹残缺，只能看清几个词：守门，归魂，旧令，禁猎。禁猎。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若旧时代星坟里曾有禁猎之令，那现在追猎星魂的寒鸦驿和税所，甚至猎魂司，可能都不是原本规矩的继承者，而是篡改者。秦方看懂我表情：“这东西若拿出去，能让寒鸦驿和税所很不舒服。”
“能拓下来吗？”“能，但会留痕。”我犹豫。留下拓印痕迹，追兵看到后会知道我们发现了残画。不拓，证据就只能留在这里。若这段秘道之后塌了，我们什么都带不出去。洛清寒说：“拓。”她很少主动替我做决定。我看向她。
洛清寒的剑光从侧面掠过，没有抢我的正面。那一剑落得很偏，却正好逼断对方后续的力。她没多说话，却让我心里稳了一点，至少说明这次不是我一个人硬扛。
她淡淡道：“能证明残魂不该被猎的东西，值得冒险。”我点头。秦方取出薄纸和星砂粉，开始拓残画文字。他动作很快，只拓文字，不拓老者轮廓。这样既能带走关键证据，也减少暴露星老相关线索的风险。我领这个情。秦方嘴上不说，做事时却已经考虑到了。拓到“禁猎”二字时，骨壁忽然微微发热。
不是陷阱。更像残画被碰醒了。玄魂黑匣自行开了一线，深青色微光落在“归魂”两个字上。青魂小箱里的微光也跟着亮起。残画下方，一条细缝慢慢打开。里面藏着半枚骨片。骨片上刻着星兽额纹。星老终于开口：“拿着。”
队形在石阶前险些裂开，好在潮线先被人补住。我看见石阶稳住，才知道这一轮没有白挨。有人替伤员挡风，有人压住外线，队伍才没被冲成两截。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我取出骨片。骨片入手温热，和秘道里的寒意完全不同。它不像兵器，也不像令牌，更像某种旧信物。“这是什么？”我在识海里问。星老沉默片刻：“守墓兽印的一角。”“你的？”“不是。”“那画上那个人？”他又沉默了。我没有逼问。后方骨纹门忽然震动。黑线骨面他们在破门。秦方收好拓纸：“走。”前方秘道开始下斜，骨壁上的残画越来越多。
有些画着修士送魂入门，有些画着星兽镇守秘道，也有几幅被刮得只剩乱痕。凡是涉及守墓人的脸，都被抹掉了。这不是偶然。有人系统地抹去过这一批人的存在。走到一处转角时，沈青阑忽然停下。地上有新鲜脚印。
秦方骂得难听，但我听完立刻知道队形哪里快要断。他们不怕我们挡刀，怕的是我们挡得太稳，所以先逼我们分开。听懂之后，没有人催步，因为谁都怕藤影下方忽然亮线。
不是我们的，也不是追兵从后面来的。脚印从前方来，又折回前方。也就是说，秘道深处还有别人。白芮脸色发白：“西市的人进不来这里。”秦方低声：“寒鸦驿或税所提前安排的人？”我开神目二星看了一眼。脚印边缘没有寒鸦粉，也没有税纹。反而有一点很淡的星砂味，像某种修器人常用的材料。庞匠铺。我心里一动。“可能是阿瓷。”洛清寒立刻抬头。秦方拓字时，白芮一直在旁边看。
她大概不完全看得懂古字，却知道‘禁猎’两个字很重。北境散修最怕被当货，也最懂被人写进规矩里的滋味。阿瓷看残画时，眼神和庞匠有点像。她不问画里的人是谁，只看那些被刮掉的线条。她说刮痕有两种，一种是急着毁，一种是怕人认。
这里两种都有。这句话让我心里更沉。有人当年不只是想毁证，还怕后人从残画里认出守墓人的身份。星老仍然不说。我能感觉到他离那段旧事很近，却像站在门外，不肯推门。如果阿瓷被税所带走，为什么脚印会出现在雪骨秘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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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呼吸压低，借残画前的短暂安静去听暗线。有些话留在喉咙里更稳，我只把冷灰的位置记清。剑柄冷得贴肉，我先稳住短墙，再让剑锋往前探。
只有一种可能。我把骨片收起时，掌心还留着温度。那温度不强，却和秘道里的冷完全不同，像某种旧承诺还没彻底熄灭。秦方盯着骨片看了很久，最后说这东西若能卖，价一定高。我看他一眼，他立刻补一句：当然现在不卖。
他这补充很快，快得像怕我真以为他会卖。她不是单纯被抓去现账房补门眼。洛清寒把拓纸卷好，贴身收起。她说这种东西不能全放在秦方身上。秦方不满地问为什么，她只说你身上的账太多，容易被人盯。
残画后面的秘道，比前面多了许多刮痕。有些刮痕从墙根一直划到顶，像有人当年不是用刀，而是用一整套阵器清理过这里。秦方看着那些刮痕，说毁得这么细，说明被毁的东西很值钱。我说也可能很可怕。
对方第一刀压得很重，像是要逼我后撤。可他收刀时肩骨微沉，才是真正露出的破绽。我压低呼吸，等那半息空隙浮出来，剑锋贴着地纹递过去。
他说值钱和可怕，在外城很多时候是一回事。阿瓷没有看懂古字，却看懂了残画的修补痕。她说有人后来试着补过被刮掉的脸，只是补到一半又放弃了。这个细节让我心里一动，说明旧时代之后，仍有人想把被抹掉的人找回来。
税所要她补的门眼，可能就在这条秘道里。我们加快脚步。骨壁残画在身侧掠过，后方追兵震门声越来越近，前方脚印却越来越清晰。残画告诉我们旧时代曾有禁猎之令。而现实里，新的猎手已经把一个孩子拖进了秘道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