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盲灯在三巷口。那地方人很多,卖热汤的、修兽蹄的、换旧符的,全挤在一起。若不是小麻子提前指路,我根本看不出巷口那根歪旗杆上曾经挂过灯。现在那里只有一只空灯钩。灯没了。可庞匠说,盲灯不一定有灯。
我站在汤摊旁,没急着开神目。秦方买了两碗热汤,一碗递给我,一碗自己端着,像真是路过歇脚。汤很咸,肉味很淡。他低声道:“看快点。”
“这里至少有三拨眼线。”“哪三拨?”“寒鸦驿、税所、偷东西的。”“第三拨也算?”“他们卖消息最快。”我端着热汤,目光落在空灯钩下方的墙灰上。神目只开一线。灰。庞匠说第一盏看灰。普通墙灰在神目里只是灰白,可这片墙灰里有一点暗红。
暗红不是血,而是旧灯油烧尽后留下的星砂残色。残色往西北拖了一道极细的线,像有人拿指甲在灰里划过。我刚看清,那道线忽然一动。它要顺着我的目光爬回来。我立刻把旧灯壳挡在眼前。灯壳轻轻一热。那股爬回来的感觉断了。
我听见外线处有一声轻响,便把脚步慢了半息。喊杀声最容易骗人,反倒是账纸旁的细响更可信。北境星坟的风没有停,我只盯着内侧旁那点不肯散的冷纹。
我收眼,喝了一口热汤。汤烫得舌尖发麻。秦方看我:“看到了?”“西北。”“第二盏旧井边,也在西北。”我们离开汤摊。走之前,卖汤的老板忽然说:“客人,汤钱还差半枚。”秦方脸色一冷:“刚才给足了。”老板笑呵呵:“西市热汤涨价快。”我看向他的手。他手指在碗沿敲了三下。不是要钱。是暗号。
秦方也看出来了,丢给他半枚旧铜。老板收钱时,用汤勺在锅沿轻轻一磕,声音朝右侧巷子传出去。我们被报点了。洛清寒在后方低声:“要换路吗?”秦方说:“不换。让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
第二盏灯在旧井边。井已经废了,井口盖着厚木板,木板上坐着一个卖旧鞋的妇人。她看见我们靠近,眼皮都没抬。白芮低声道:“这井底以前接矿水道,木板下可能有空腔。”
沈青阑把站位移到外线,半步不多,却卡住了对方最顺的进路。我看见灰痕稳住,才知道这一轮没有白挨。有人替伤员挡风,有人压住潮线,队伍才没被冲成两截。
令眼只有一块,不该有两条真路。我正要收眼,井底灯影忽然抬头。是的,抬头。明明只是一道影,却像有脖子一样,从井底往上看我。我用旧灯壳挡住。灯壳这次更热,边缘甚至冒了一点白烟。
洛清寒立刻扶住我手臂。“没事。”我低声说。其实有事。神目像被冷针扎了一下,疼得很细。卖旧鞋的妇人忽然开口:“年轻人,井里的影子不好看。”我看向她。她仍然低头摆鞋:“看多了,会忘记自己影子在哪。”这话不像普通摊主会说。秦方摸出半枚星贝放到她摊上。
队形险些裂开,好在冷灰先被人补住。我先看漏光处,再看那条被人故意摆出的路。现在不是急着下结论的时候,先把退路钉稳才有命往里看。
妇人收下,继续道:“断刀铺那条路,是给急性子看的。”
“急性子去了,会先进笼。”“税所那条是真的?”我问。妇人笑了一下:“真东西也能放在假路上。”她不肯再说。我们离开旧井。秦方低声道:“西市这些老东西,一个比一个会卖谜语。”我揉了揉眉心。“至少知道断刀铺有笼。”“第三盏就在断刀铺后墙。”这才麻烦。
局势越浑,越要从最小的破绽往外拆。北境星坟的风没有停,我只盯着内侧旁那点不肯散的冷纹。剑锋可以往前,气息却得留在袖口后面,不能一起亮出去。
明知道有笼,还得去看。断刀铺在灰巷尽头。铺子外挂着一排断刀,风一吹,刀片互相碰撞,声音像碎铃。我们刚靠近,就有两个税所的人从铺里走出来。他们穿黑皮袄,腰间挂着税牌,看见我们时,目光停在我身上半息。被认出来了?未必。
但他们一定知道有人在找盲灯。第三盏看它不愿让你看的地方。断刀铺后墙满是刀痕,灯钩被人砍断,只剩一个黑点。我没有看黑点,也没有看墙影,而是看墙边一堆没人注意的刀鞘。刀鞘下面,有一点暗青色灯灰。
神目触到灯灰时,眼前忽然出现一条路。不是去税所正门。而是去税所下方的旧账库。令眼在那里。我刚要收眼,断刀铺内忽然响起一声低喝:“谁在看灯?”税所的人。洛清寒的剑已经出鞘。
秦方看完退路,没有说漂亮话,只把最坏的走法划掉。三处灯眼都看过后,我先把寒灰里的异样压住,等队伍站稳后再拆那条雪线。秦方的扇骨停在灯影旁,半息后才敲出一句难听的提醒。
秦方一把拉住我:“走!”我们转身冲进灰巷。身后税所哨声响起,断刀铺门板炸开,三名税所修士追了出来。我眼睛还疼,看路都有些发虚。洛清寒扶了我一把,沈青阑和白芮在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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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处灯眼没有立刻要命,却把很多细小代价落到了队伍身上。人没有散,气息却明显薄了一层,连喘息声都比先前更谨慎。这一局不能只算输赢,还要算对方藏了几层。
秦方则把刚买的热汤碗往地上一摔,汤汁混着雪泥滑开,追兵脚下一乱。“你还买汤真有用。”我喘着气说。“我买东西一向有用。”灰巷顿时乱成一团。摊主骂声、追兵哨声、断刀碰撞声混在一起。我们钻过两条窄巷,甩开第一批追兵,最后从一家兽皮铺后门绕回七叔铺子。进门后,我立刻把看到的路线画在皮纸上。
第三处灯眼看完后,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不是累,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隔着墙记住的感觉。它没有抓到我,却知道我来过,也知道我在找什么。断刀铺追兵冲出来时,周围摊主退得很熟练,连摊布都没乱。显然这种追杀在西市不算新鲜。
洛清寒守着我的侧翼,剑未全出,冷意却已经把退路钉稳。对方脚尖一偏,藏在断石后的后手就薄了一层。这样的习惯不热闹,却能让队伍在乱势里少吃一刀。
让我不舒服的不是冷漠,而是这种冷漠太熟。小麻子在巷口接应,手里抓着半串冻果。他看见我们被追,先把冻果塞进怀里,再指路。秦方看见后说,这孩子以后若不死,肯定能开铺。
我没接话,只觉这评价在西市算祝福。旧账库。秦方看着这五个字,眼神亮了。“账库好。”洛清寒问:“好在哪?”“有账,就有门。世上没有只进不出的账库。”我闭上眼,神目还在隐隐发疼。三处灯眼看完,我们找到第三块令眼。但税所也知道,有人看见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