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匠铺里很窄。一半地方堆着废灯，一半地方摆着工具。墙上挂满各种灯眼，有兽骨磨的，有寒铁铸的，也有用星砂封进琉璃里的。它们颜色不同，却都被一层灰盖着，像很多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庞匠坐回炭炉旁。他的两只手腕确实废了，软软垂在膝上。可炭炉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脸上有一道浅疤。她替庞匠拨炭、拿工具，动作很熟。
“小徒弟？”秦方问。庞匠看都没看他：“捡来的命，不算徒弟。”
小姑娘也不生气，只低头拨炭。我没有坐。庞匠一开口就问北门那批魂，说明他知道的比我们想象更多。这样的人，不会因为我们摆出宗门身份就帮忙。
“魂还在。”我说。庞匠抬眼：“还在谁手里？”
“我们手里。”
“没散？”
“没有。”
庞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铺子里几只废灯眼跟着晃了晃。
“寒鸦驿这些年越活越回去了，连一群南边娃娃都没拦住。”
秦方不乐意：“谁是娃娃？”
庞匠看向他：“你不是娃娃，你是账房里长歪的小狐狸。”
秦方难得被堵得没立刻还嘴。我问：“你知道第三块令眼在哪？”
秦方负责把亏处说透，洛清寒负责把险处斩开，他们都不温和，却都能救命。这一局可以难看，石阶下上的人不能再白白折进去。
庞匠没有答，反问：“你们知道星坟入门令原本是做什么的吗？”
沈青阑说：“给星魂归坟。”
庞匠看了她一眼：“沈家丫头，知道一点，但不多。入门令不是给活人开的，是给不肯散的魂指路。后来外城活人多了，死人少了，路就被人改成了门税。”
洛清寒守着我的侧翼，剑未全出，冷意却已经把退路钉稳。剑锋没有追人，只追夜风处能要命的落点。这样的习惯不热闹，却能让队伍在乱势里少吃一刀。
他这话和星老之前说的对上了。我心里沉了一下。
“第三块令眼在税所？”
“曾经在。”庞匠说，“现在不一定。”
秦方皱眉：“什么意思？”
庞匠让小姑娘从墙上取下一盏破灯。灯眼已经碎了半边，里面残着一点暗红色星砂。
“税所的人昨夜来过，问我能不能补西市令眼。我说能。他们问多久，我说三日。他们不信，就断了我铺里的两条灯线。”
白芮脸色变了：“他们还来？”
“当然来。”庞匠淡淡道，“我这条老命还没便宜到问完就能丢。”
小姑娘低着头，手指却捏紧了火钳。我看见她手背上有新伤。税所来过，不只是问话。洛清寒也看见了，眼神冷了一点。庞匠继续道：“第三块令眼不在我这里。但我知道它要怎么找。”
“价钱？”秦方问。庞匠看着我：“我不收钱。”
四周声音被我一层层剥开，直到那道轻得过分的回震露出来。冷灰处传来一声细响，我把脚步慢了半息。此时不急着猜尽所有人，先确认下一步不会踏进死角。
秦方立刻小声道：“看吧，更贵。”
庞匠没理他：“我要你们带那批魂去星坟门前，让它们自己认路。”
沈青阑往外顶住一角，用自己的位置替后队撑开退路。有人替伤员挡风，有人压住剑脊，队伍才没被冲成两截。喊声越高，剑脊旁的细线反而越值得防。
铺子里安静下来。这要求听起来像帮我们，实际上很危险。带青魂和玄魂去星坟门前，等于把寒鸦驿、税所、雪骑所有人的目标都绑在我们身上。我问：“为什么？”
庞匠看向墙上的废灯眼。
“因为外城太久没见过魂自己走路了。所有人都以为魂只能被钉着、锁着、卖着。我要看一次，它们还能不能自己认门。”
这不像交易。更像一个老人的执念。秦方却很实际：“我们若死在半路呢？”
“那就说明它们命也就到那。”
我不喜欢这句话。庞匠看出我的不满：“小子，你以为救下来就是救成了？魂不归路，迟早散。你把它们藏在皮货铺后院，藏十日，二十日，然后呢？”
我无话可说。他戳中了问题。青魂残痕不能一直藏。玄魂也不能永远锁在黑匣里。若星坟真是它们原本的归处，那我们迟早要带它们靠近星坟门。可不能按庞匠的执念盲目去。我说：“先给我找令眼的办法。”
庞匠盯着我，片刻后点头。
“用你的眼。”
我皱眉。
北境星坟太吵，我反而逼自己去找最不合节奏的一声。眼前问的是灯，暗处藏的却是看灯的人。喊声越高，裂缝旁的细线反而越值得防。
“又是神目？”
我没有急着下结论，只先把退路钉稳。该留在喉咙里的话就别急着说，眼下只要记住后门、窗缝和庞匠那只没眨的眼。剑柄冷得贴肉，我先稳住夜风，再让剑锋往前探。
“不是让你露底。”庞匠说，“西市令眼被拆后，会留下三处盲灯。盲灯不亮，普通人看不见。神目初成的人，若能看见灯灰里的旧路，就能找到令眼被带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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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方问：“风险？”
庞匠看了我一眼：“盲灯会看回去。”
又是这句话。北境所有和眼有关的东西，好像都会看回来。洛清寒低声道：“不行就换办法。”
庞匠笑：“换办法也有。等税所把令眼补好，再交门税留名进去。”
那就是把主动权交出去。我不想。小姑娘忽然抬头：“师父，盲灯在三巷口、旧井边、断刀铺后墙。”
庞匠瞥了她一眼。她立刻低头。但该说的已经说了。我记下三个位置。庞匠说：“看盲灯时，别看太久。第一盏看灰，第二盏看影，第三盏看它不愿让你看的地方。”
这话听着像谜。我却知道，他只能这么说。很多看法，没法讲成步骤。离开前，庞匠让小姑娘递给我一枚旧灯壳。阿瓷替庞匠取灯时，动作很稳，稳得不像十三四岁的孩子。
她拿起每一只灯眼前，都会先用指腹碰一下灯壳边缘，确认里面有没有残热。这个习惯不是教出来的花架子，是被烫过很多次才记住的。
庞匠嘴上说她不算徒弟，可阿瓷给他递工具时，他从不看第二眼。人把一双手信到这种地步，才会这么省心。我想起陈谷和张小满。宗门里许多不起眼的关系，也是这样，不挂在嘴上，却在关键时能接住人的命。
所以庞匠说要看残魂自己认门时，我没有马上把他当成疯子。他也许偏执，却不是拿别人的命开玩笑的人。
“拿着。若盲灯真看回去，用它挡一下。”
秦方的扇骨停在脚边旁，半息后才敲出一句难听的提醒。这一息看似停住，其实每个人都在等下一道暗线露头。秦方看完裂缝，没有说漂亮话，只把最坏的走法划掉。
庞匠这一眼不是只问灯，也把队伍此后要付的代价摊开了。秦方扫过伤药和退路，最后把目光落在刀锋。我宁可现在多看一眼，也不想等倒下时才知道漏了什么。
我接过灯壳。灯壳很轻，却有旧火烧过的温度。庞匠看向我：“林夜，别把神目当成万能。看得越多，越要知道何时不看。”
我点头。出庞匠铺，灰巷吵闹声又涌过来。可那吵声底下多了一层冷意。三盏看不见的盲灯，正在等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