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最窄的那条灰巷，早晨比雪线更吵。天还没完全亮，外面就有人推车叫卖。冻肉、兽皮、旧兵器、半瓶丹药、来路不明的阵钉，全都能摆在一张破布上卖。摊主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像谁喊得响，谁的货就能少几分晦气。
我站在皮货铺后院门口，看着这片乱糟糟的烟火，反而有点不适应。前几日都是风雪、追兵、寒鸦铃。忽然听见人吵架、砍价、骂娘，竟有一种从鬼门口退回人间的错觉。可这里也只是看起来像人间。七叔昨夜收了门税，今早又收了一笔闭嘴钱。
秦方付钱时脸色很臭，却还是给了。不给也行，七叔不会立刻卖我们，但消息会从他的伙计、隔壁药铺、巷口卖热汤的人嘴里一点点漏出去。外城没有免费的安静。洛清寒肩伤好了一些，至少能正常提剑。
白芮给的冻伤药确实有用，气味难闻，却能把寒气逼出来。沈青阑一夜没睡，把残图和西市粗图对了三遍，最后圈出一个地方。庞匠铺。灰巷最里面，一间修灯眼和阵眼的破铺子。
入门令、星钥和旧名残页摆在眼前时，动心很正常。可西市里越顺手的东西，越可能替别人开门。我没有碰，只让秦方先把暗价算透。
秦方看着那个圈，问白芮：“庞匠断了手筋，还能修眼？”白芮说：“手筋断了，不代表眼瞎。”“那他靠什么修？”“徒弟，嘴，和一条还没断的命。”这回答很北境。我们没有全队出动。青魂小箱和玄魂黑匣留在后院，由许承、白芮的两个同伴和七叔看着。
洛清寒本该也留下养伤，但她只说了一句：“税所的人若找来，后院守不住。”她说得对。最后出门的是我、秦方、洛清寒、沈青阑和白芮。白芮带路。灰巷不宽，两边摊位挤得人肩膀都快碰在一起。有人看见我们身上的宗门衣角，眼神立刻变了。有贪，有怕，也有看热闹的兴奋。观星宗在这里不算护身符。
更像告诉别人：南边来的，有东西，未必懂规矩。秦方走在我旁边，低声道：“别看摊。”“为什么？”“你多看一眼，他就敢说你摸过。”我收回目光。刚走几步，一个瘦小少年撞到我身上，手指极快地探向我腰侧。我没有动剑，只用手背轻轻一压，把他的腕骨扣住。少年疼得脸色一白，却没有叫。周围摊主都看过来。
洛清寒没有抢到正面来，只把侧线守住，让我能专心看前方。能撑住局面的，是剑脊那寸没人愿意退的位置。这样的习惯不热闹，却能让队伍在乱巷里少吃一刀。
我松开他，把他从我腰侧摸走的半枚旧铜钱拿回来。“手挺快。”少年愣了一下。秦方皱眉：“你还夸？”我没理他，问少年：“庞匠铺怎么走？”少年眼神一闪：“不知道。”白芮冷冷道：“小麻子，别装。”少年这才看见白芮，脸色变了：“芮姐？”白芮把他拉到墙边，低声问了几句。
小麻子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听到雪骑和矿坑，神色慢慢沉下来。“庞老头昨夜被税所的人找过。”他说，“今早还没开门。”我们对视一眼。来晚了？小麻子又说：“但人应该没死。死了的话，税所会直接封铺。”秦方低声道：“这孩子比你会说重点。”白芮瞪了他一眼。小麻子带我们穿过两条窄巷。越往里走，摊位越少，修器和修灯的铺子多起来。
洛清寒轻轻碰了一下剑鞘，示意我往灯影边缘站。那一挪，让两道探来的目光落空。西市给人标价前，总得先看清货色。
巷中空气里有铁粉和焦油味，墙上挂着不少废灯眼，有些灯眼还残着青光。我看得不舒服。那些青光和寒鸦灯不同，却也像被困住的东西。庞匠铺到了。门没开，门缝里却有一点红光。不是灯。
是炭火。秦方摸了摸门框：“有人在里面。”洛清寒已经按住剑。我敲了三下门。里面没人应。白芮直接开口：“庞老，是我，白芮。”片刻后，门里传来一个沙哑声音。“白家丫头，你带麻烦来了。”秦方笑了一声：“老人家眼挺好。”门开了一条缝。缝后是一只浑浊却锋利的眼。灰巷里的人说话都留半截。
沈青阑把站位移到外线，半步不多，却卡住了对方最顺的进路。这一路最怕少人补缺口，西市这片窄巷偏偏处处都是缺口。队形险些裂开，好在左线先被人补住。
摊主问你买不买，真正问的是你有没有钱；修器铺问你从哪来，真正问的是你惹了谁。走在这种地方，连沉默都要摆出价钱。白芮比昨夜精神了一些，腿伤却还没好。
她走路时尽量不让自己跛得太明显，因为在西市，虚弱本身就是一种会被人报价的货。小麻子带路时，总会提前半步钻进人群。他不是只认路，也在帮我们试谁的目光跟得太久。这个小偷儿活得滑，却滑得很有用。
我把这些细节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西市像另一种秘境。没有妖兽扑脸，却处处都是坑。“不是眼好。”庞匠说，“是你们身上的寒鸦味，隔着三条巷子都臭。”庞匠铺所在的那条巷子，比前面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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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留在喉咙里更稳，我只把裂缝的位置记清。这一步要先看影子，再看脚下的路。北境星坟的风没有停，我只盯着刀锋旁那点不肯散的冷纹。
安静不是没人，而是每个人都把声音压低了。修灯眼的人最忌被打扰，因为一盏灯眼接错，可能不是少赚几枚星贝，而是把自己的眼睛赔进去。
这段最怕急着定输赢，我只记住巷子里露出的破口，把下一步落在能救人的位置。后队借石阶下再接上气，我才敢把剑锋往前推半寸。沉铁的重量提醒我，雪线没拆清前，快半步也是错。
我走过一间半开的铺子，看见里面的匠人正用镊子夹着一粒星砂。星砂光很弱，他却满头是汗。外城这些不起眼的手艺人，也是在刀口上吃饭。这让我对庞匠多了一点判断。
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还让白芮愿意带我们去找，说明他至少不是只会卖人的老骗子。我看着他。秦方走到庞匠铺门前时，特意看了看左右铺子的门缝。他说若门缝里有光却没人声，说明里面有人在听。庞匠铺左右两边都这样。
秦方扫过伤药和退路，最后把目光落在侧翼。两侧摊棚把路压得很窄，我先认清能活着走出去的那条线，再考虑该不该出第二剑。秦方看完旧印，没有说漂亮话，只把最坏的走法划掉。
庞匠的手果然废了，两只手腕软垂着，像提不起力。可他那只眼，却让我想起旧仓里的寒鸦骨令。洛清寒走在我身后半步，始终没有完全放松。她的目光不看货，只看摊主的脚。脚若朝门，说明想退；脚若朝我们，说明想缠。
这个判断很简单，却比看脸可靠。白芮也提醒我，灰巷笑脸多是给外人看的。真愿帮忙的人往往不笑，只问你付不付得起价。不是阴冷。是看得太久，已经不太像普通人的眼。他把门开大。“进来吧。”“想问令眼，就先告诉我，你们把北门那批魂，藏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