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河在第二日午后出现。它横在两座雪岭之间，河面宽得像一片白色平原。若不是沈青阑提醒，我甚至看不出脚下那层雪下面是冰。风从河面掠过，没有树木和山石阻挡，刮在人脸上像刀背一下一下抽。秦方蹲下敲了敲冰面。
“上层冰厚，可以走。”
“下层有空响，别聚在一起。”他说完，又在冰上撒了几撮黑灰。黑灰没有被风吹散，而是沿着冰缝慢慢渗下去，片刻后，冰下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同行弟子脸都白了。我问：“什么东西？”“希望是气泡。”秦方站起来，“但多半不是。”没人笑。
我们改成一字长队过河。洛清寒在前，我居中，秦方压后，沈青阑在侧面游走，照应脚步不稳的人。每个人腰间都系了细绳，一旦冰裂，至少能拉一把。前半段很顺。顺得让我不安。冰面下偶尔有黑影滑过，速度很快，却没有撞上来。
我没有急着看远处，只听夜风边灰砂滚动的方向。远处星力一落一抬，像有人在暗处试探我们的节奏。全局暂时看不明白，能救命的往往是脚下那点不对劲。
神目一线扫过，我看见那些黑影不像鱼，更像一条条被冻住半身的水蛇。它们身上也有青灰色的钉痕。寒鸦驿连冰下的东西都能利用。走到河心时，意外来了。不是冰下。是后方。三名白衣人出现在来路的雪岭上。
他们没有立刻追，只站在高处摇响铜铃。铃声传到河面后，被冰层放大，变成一种低沉的震动。咔。脚下冰面裂了一道细纹。秦方骂道：“他们在震冰！”前面的弟子乱了一瞬。我立刻喊：“别跑！按绳距走！”越跑，冰裂得越快。可人在冰面上听见裂声，很难不慌。队伍前端一名弟子脚下一滑，绳子扯到旁边两人，三个人同时偏离路线。冰下黑影猛地上浮。
洛清寒回身出剑，剑气斩开冰面，却只逼退一条。另一条黑影从裂缝里钻出，咬向那名弟子的腿。我来不及多想，沉铁剑胚脱手飞出。剑胚砸在裂缝边缘，把冰下黑影压了回去，也把裂缝震大了。那名弟子被救住，剑却卡在冰缝里。
沈青阑把位置往外压了半步。脚边处的冷意还没散，我没有把它当成偶然。有人替伤员挡风，有人压住左线，队伍才没被冲成两截。
秦方看见，脸色一变：“别管剑！”我当然知道不该管。可沉铁剑胚不是普通兵器。它陪我走过太多地方，剑脊里的浅痕也和我的星力磨合许久。若就这么丢在冻河里，后面许多战斗都会少一只手。冰裂声越来越密。后方白衣人铃声更急。洛清寒看向我：“我去取。”“不行。”
她的身法比我轻，可前端还需要她稳住队伍。秦方在后面压绳，也不能动。我深吸一口气，左手拽住腰绳，右手按向冰面。神目开一线。冰层下的黑影、裂缝、暗流，在眼前变得清楚。沉铁剑胚卡在两块冰之间，下面有三条水蛇围着。
雪线压得很低，骨灯的灰光贴着地面。我把旧巷舍宝现在这局不能只盯着灯亮的地方。北境星坟的麻烦常常藏在脚边，走快了会踩响，走慢了又会被后面的刀逼住。
再迟三息，剑会沉下去。我往前一扑。冰面很滑，身体贴着雪壳滑出去，手指抓住剑柄的瞬间，冰层彻底裂开。黑水涌上来，冷意像无数针扎进手臂。水蛇扑来。我没有拔剑，而是把星力压进剑柄，借剑身的重量往下一沉。三条水蛇被压得一滞。
腰间细绳猛地绷紧。秦方在后面吼：“拉！”众人一起发力，把我从裂缝边拖回来。沉铁剑胚也被我硬生生拽出，剑身带起一片黑水。可被我救下的那名弟子，还没脱险。他的脚陷在另一道裂缝里，脸上全是惊恐。冰下黑影又一次聚拢。洛清寒已经赶过去，但铃声震得她脚下也不稳。
我没有把星坟里的旧名会牵动星老的过去这件事说出口。我把那点担忧咽回去，先记住雪线的位置；能不能说，得等眼前这口气撑过去。剑胚贴着虎口一沉，我把目光从明刀挪到裂缝。
我看见旁边冰面上有一只小木匣。那是我们在旧货室里找到的半匣星砂，原本能用来修补沉铁剑胚的传导裂纹。木匣掉在冰上，离裂缝很近。我伸手能拿。也能转身先救人。没有太多时间想。我把沉铁剑胚往冰上一插，借力冲向那名弟子。
木匣在我身后滑了一下，落进裂缝，星砂散成一点点微光，很快被黑水吞没。秦方脸色肉疼得像被割了一刀。我也疼。但人被我拽了回来。洛清寒一剑斩断他脚边冰刺，沈青阑短刀飞出，钉在冰面裂缝上，暂时卡住裂势。
“走！”我们终于冲过河心。后方白衣人还想摇铃，秦方忽然停下，从兽息戒里取出一枚小骨珠，狠狠砸在冰面上。骨珠碎开，一股浓烈兽腥沿冰缝扩散。冰下黑影顿时转向，朝后方白衣人所在的河岸游去。铜铃声乱了。我们趁机冲上对岸。
他把剩下的东西再归拢，能不能撑过旧巷舍宝，账上已经写得很清楚。入门令、星钥和旧名残页听上去像收获，落到手里却都是要花命去守的东西。账页边角被他捏皱，说明旧巷舍宝留下的余量已经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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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倒在雪里，大口喘气。那名被救的弟子嘴唇发青，抓着我的袖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拍了拍他的手。“活着就行。”秦方坐在一旁，盯着我，表情很复杂。“半匣星砂。”他说。“嗯。”“能修你的剑。”“以后再找。”秦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这种人，真不好算。”我没力气回他。上岸后，我的手指有一阵完全没有知觉。
洛清寒把药粉倒在虎口时，我才感觉到疼，疼得像有人拿细刀往骨缝里刮。她没有问我后不后悔，只把布缠得很紧。沈青阑坐在不远处，看着冻河方向。她那柄短刀留在冰上，对她来说也不是小损失。
可她一句抱怨都没有，只问秦方还剩多少路。沉铁剑胚放在身边，剑身冷得像冰。修剑的星砂没了，虎口又裂开一道口子，神目也被冻河下的黑影刺得发疼。这趟过河，亏得很实在。可那名弟子还活着。
洛清寒站在我侧后，剑没有完全出鞘。那道剑光落得偏，却正好逼断对方借伤员续力的念头。这样的习惯不热闹，却能让队伍在旧巷舍宝的乱势里少吃一刀。
我没有告诉秦方，星砂沉下去那一刻，我心里也空了一下。人可以不后悔，却不代表不会心疼。只是路上总有些选择，做完以后只能认。我看着对岸逐渐散去的铜铃声，心里反而安静下来。洛清寒替我包好伤口后，又把剩下的药分给许承。
药不多，分完以后，她自己的手背只简单裹了一圈布。秦方看见这一幕，嘴上没说什么，只把剩下的兽息粉分出一小包，放到她手边。北境这地方，会不断把选择摆到你面前。宝物，线索，命。有些账，秦方算得清。有些账，我只能按自己的办法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