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室不能再待。屋顶塌了半边，寒鸦驿的人又已经知道这里出事，继续留在原地等于把脖子递给别人。我们把能带走的拓印、残图和裂铃收好，沿着旧雪沟继续往北。风雪越来越重。走到傍晚时，队伍里有两名弟子开始撑不住。
北境的冷不只是冻皮肉，它会顺着呼吸往经脉里钻。修为低一些的人，星力转慢，脚步很快就虚。我让队伍停在一处背风的冻岩后。
秦方皱眉：“再走半个时辰，可以到废驿。”
“他们走不到。”
他看了那两名弟子一眼，没有反驳，只说：“停下就要防追兵。”
“所以你布外圈。”
秦方一怔，随即冷笑：“使唤我倒越来越顺手。”
“你会。”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秦方骂归骂，还是带人去布外圈。他用兽息粉混雪，在冻岩外撒了三条弯线。妖兽闻到会绕，死人车那种被照魂钉控住的东西闻到，也会慢半拍。洛清寒替受寒弟子逼出寒气，沈青阑则坐在一旁擦她那柄崩口的短刀。
我靠着冻岩，摊开那半张残图和几页拓印。残图上的星坟外城只画了一角，像是城西。拓印里却有北门和寒鸦驿之间的旧路。两者拼不到一起，却能看出一件事：星坟外城周围至少有三层门。外城门。星坟门。主墓门。我们现在连外城门都没摸到。
星老忽然说：“残图别拼太久。”
“又会看回来？”
“不是。”
他顿了顿，“会想起来。”
我手指停住。
“谁想起来？”
“图。”
这说法听着荒唐，可我没有笑。见过照魂钉、死人车和能自己灭口的寒鸦骨牌后，北境再荒唐一点，也不奇怪。
我把残图收好，问他：“你认得青魂？”
星老沉默。他越沉默，我越确定他认得。
半晌后，他才开口：“星魂残痕有强弱，有浊清。
灰、青、玄、紫、金，只是旧时代常用的粗分，不是完整等级。
青魂不算最高，却已经能被拿来炼一些东西。”
“炼什么？”
“钥，灯，眼。”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冷。我想到死人车上那几团跳动的碎光。它们也许曾经是某个修士残留的星魂，也许只是被追猎网筛出的余烬。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该被钉在车里，当成货送进城。神目忽然轻轻一热。不是我主动开眼。而是怀里的裂铃动了一下。我把裂铃取出。
铜铃已经裂成两半，里面却夹着一点青色微光。微光细得像针，刚露出来，就往我掌心外缩。它在躲我。不，是躲星老。星老的气息沉了一瞬，青光立刻缩得更厉害，几乎要散。我连忙把识海里的星力压低，不让星老波动外泄。青光这才停住。
它像一只受惊的虫，蜷在铜铃裂缝里，不肯出来。
洛清寒察觉到动静，走过来：“什么？”
“青魂残痕。”
我低声说。沈青阑也抬头。秦方从外圈回来，看见铜铃里的青光，脸色变得少有地严肃。
“能说话吗？”
他问。我摇头。这点残痕太弱，连意识都未必完整。它只是本能地躲开强一点的星魂波动。星老没有再靠近。
他在识海里叹了一声：“它怕我。”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不是生气。更像旧伤被人碰了一下。我把裂铃放在一只小玉盒里，再用自己的星力隔了一层。青光没有再散，反而轻轻贴住玉盒底部。
洛清寒低声道：“如果寒鸦驿送的是这种东西，数量不会少。”
“死人车三辆。”
秦方说，“每辆车至少压着十几缕残痕。
三日入城，说明外城有人接货。”
沈青阑看着残图：“外城北门。”
她把半张残图递给我。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这是她的。残图和拓印对照后，北门旁边一个很小的符号被我们看清了。那符号像寒鸦，又像一只闭着的眼。
秦方说：“接货点。”
我问：“能赶在死人车前面到吗？”
沈青阑摇头：“走正路会被雪骑盯上，走旧雪沟太慢。”
“还有第三条路。”
秦方指向拓印边缘，“冻河。”
我看着那条细线。他之前说过，运气好，冻河只有冰。运气不好，冰下有东西。
洛清寒问：“值得赌吗？”
没人马上回答。这不是单纯寻宝。若只是为了快一点到星坟外城，我不会让队伍冒这种险。可再过三日，那些青魂残痕会被送进城。进城之后再找，难度会翻倍。更重要的是，裂铃里的这一点青光让我明白一件事。星老不是唯一被追猎的星魂。
也不是唯一会害怕的星魂。我把玉盒收起。
“走冻河。”
秦方看了我一眼：“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如果冰下真有东西？”
“那就打。”
他说我这话有点蠢。可他还是把拓印收好，开始重新算路线。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星魂残痕的害怕。它没有脸，也没有声音，可那种拼命往铜铃裂缝里缩的样子，比任何求救都清楚。
若说之前追猎只是压在我和星老身上的事，那么这一刻，它忽然变成了很多人的事。这念头让我心里发沉，也让我对北境多了一点说不出的怒意。夜更深时，外圈兽息粉忽然被风吹乱了一段。秦方立刻抬手示警。我们全都站起身。冻岩外，雪地上多了三排脚印。
脚印很浅，却整齐得不像人走出来的。秦方说这叫不划算。我没有反驳。若只按星贝和资源算，确实不划算。可修炼走到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有些东西一旦也拿来计价，人就会慢慢变成猎魂司那种样子。寒鸦驿的追兵没有现身。洛清寒没有劝我。
她只是把玉盒外面又缠了一层布，递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别让它再听见铃声。这句话不重，却让我心里紧了一下。铃声对它们来说不是声音，而是锁链。他们只是远远跟着，像一群不急着下嘴的鸟。我握住沉铁剑胚，看向北方。冻河就在前面。
而雪线深处的那张网，已经开始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