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舵主退走后,旧井暗道安静得吓人。
安静不是安全。
我刚看见命线,最怕的就是这种安静。没有脚步,没有盘响,没有风声,反而会让人忍不住去找线。只要我再开一眼,就可能看见更多,也可能被更多东西牵住。
星老在识海深处说:“闭眼。”
我闭上眼。
“听。”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叶星澜剑鞘轻碰墙面,听见秦方把药瓶再塞回袖中。
“再听。”
我听见远处有水滴落下,三短一长,不自然。有人在用滴水声做引子,想让我顺着那条声音去看。
我睁开眼:“右前方有人布了诱线。”
秦方的脸色不太好:“你不是闭着眼?”
“闭着眼也能听见。”
星老冷哼:“总算没蠢到拿眼睛吃饭。”
命线初见之后,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再看一眼。
这很危险。
就像刚学会一门厉害剑法的人,总想遇事先拔剑。可真正厉害的东西,往往不是能不能用,而是能不能忍住不用。
叶星澜走到我身侧:“你现在不能开眼?”
“能开一点。”
“代价?”
“会被牵走,也会被照魂盘记住。”
她点头:“那就少开。”
秦方在后面嘀咕:“说得像少花钱一样简单。”
暗道右前方果然有一处诱线。
诱线藏在一只破灯笼里。灯笼早没火,里面却封着半缕尘魂残痕。残痕被钉在灯骨上,故意发出很弱的求救感。若我刚才顺着命线去看,很可能会以为那里有残魂线索。
叶星澜一剑斩断灯骨。
尘魂残痕散开前,轻轻亮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谢。
我心里沉了一下。
照魂司越来越懂怎么对付我。
他们知道我救过青魂残痕,就用残痕作饵;知道我刚看见命线,就把诱线做得像求救。敌人不是死板的木桩,他们也在学。
秦方把破灯笼收起一片:“这东西可以作证。”
“也可能是陷阱。”我说。
“证据和陷阱经常长得一样。”他把碎片包好,“关键看谁先用。”
我们继续往前。
暗道越来越窄,前方出现一段旧石阶。石阶上没有灰,说明有人刚走过。叶星澜先上,我跟在后面。走到第三阶时,眉心那点观照雏形又开始发烫。
我忍住没有看。
可脚下第三阶忽然轻轻一陷。
秦方低喝:“别动!”
已经迟了。
石阶两侧弹出三根细针,针尖带着青白冷光。叶星澜斩断两根,第三根直奔我眉心。
我本能想开眼。
星老喝道:“用剑!”
我咬牙,沉铁剑上挑。
剑慢了半拍,却正好挡住针尖。细针撞在剑脊裂纹上,发出一声刺耳轻响。冷意顺着剑身钻进掌心,我没有放手。
这一次,我没有用命线。
我用的是听声、判断和剑。
针落地时,我胸口的躁意也跟着落了一点。不是所有危险都要靠新能力解决。若每一次都靠命线,我会越来越快,也会越来越容易被牵走。
叶星澜看着我:“刚才忍住了。”
我说:“差一点没忍住。”
“差一点也算忍住。”
秦方在后面补了一句:“忍住很好,省钱。”
我差点笑出来。
旧石阶尽头透出一点天光。
旧石阶上的针被斩断后,墙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动。
像有人在远处把算盘拨乱。
秦方听见这声音,脸色立刻沉了:“机关账变了。”
叶星澜问:“什么意思?”
“原本只要避过这三根针,后面会有半段安全路。现在对方知道我们没有开眼,开始把后面的机关全改成盲触。”
盲触机关不看气息,不照星魂,只要人走到位置就触发。对付修士,它不算高级;对付一个正在忍着不用命线的人,却很麻烦。
我看着前方旧阶。
每一阶都可能有机关。
若开观星内眼,能快很多;若不开,就只能靠经验、听声、试探,一步一步走。
秦方从袖里摸出一枚旧铜钱,丢到第四阶。
铜钱落地,没有反应。
他又丢第二枚。
第二枚落到第五阶时,阶面忽然翻开,露出下面一排小钩。钩子不大,却带着青白冷光。若人踩上去,脚筋会被勾住,照魂盘再慢慢照。
叶星澜剑尖挑断小钩。
“继续。”她说。
秦方看了看自己剩下的铜钱,心疼得脸都皱了:“这些都是钱。”
“记我账上。”我说。
他立刻又掏出三枚。
一路试过去,我们走得很慢。
慢到我几次想直接开眼。
每一次想开,星老都不说话。正因为他不说,我反而更清楚这是自己的关。若要进入神目期,我不能做一个只会依赖眼睛的人。
第九阶后,有一截空白。
秦方松了口气,刚要往前,我拉住他。
空白处没有机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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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灰。
太干净了。
我把沉铁剑鞘往前一送。剑鞘触地的瞬间,空白处整块塌下去,下面是一口竖井。竖井里没有水,只有一排朝上的碎骨针。
秦方看得脸色发白。
“这钱花得值。”我说。
他半晌才道:“这句我不爱听。”
我没有笑。
不被牵走的代价,就是慢,就是疼,就是明明有更快的办法,却要忍住不用。
但我们走过去了。
跨过竖井后,我的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不是疼出来的,是忍出来的。明明能用观星内眼省掉很多试探,却必须一枚铜钱、一寸剑鞘地往前试。这种慢,比挨打更折磨人。
叶星澜看了我一眼:“难受?”
“难受。”
“那就对了。”
我愣了一下。
她淡淡道:“能忍住不用,才说明它是你的。忍不住,它就是别人的钩子。”
这话不像安慰。
却比安慰有用。
秦方在后面低声道:“我发现你们练剑的人都很会把难受说成道理。”
叶星澜回头:“你不难受?”
“我难受会收钱。”
这两句拌嘴让紧绷的暗道松了一点。我趁这点松意调整呼吸,把眉心那点想亮的冲动压回去。
前方终于出现出口。
出口外不是空地,而是一片废弃裂室。裂室里有旧阵杂音,正适合暂时修整。可我看见裂室的第一眼,就知道那里也不是安全屋。
它只是下一场硬战前,能让我把骨头再接上的地方。
天光后,是回到分舵侧面的路。
我把观照雏形压回眉心深处。
不被牵走,才有资格看见更远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