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墙洞里,秦方把账算得很认真。
他坐在破木板旁,左手按着药包,右手拿着半截炭枝,在墙皮上写了三行字。第一行是清骨露的价钱,第二行是他从骨桥买药挨的那一刀,第三行空着。
我看着那行空白:“第三行是什么?”
秦方抬头:“救命账。”
叶星澜靠在洞口,剑横在膝上,冷冷道:“你若再吵,我先替他把账抹了。”
“账可以抹,人情不能抹。”秦方把炭枝夹在指间,“我没有趁他昏迷拿玉简,没有拿旧令影,也没有把观星仪残件拆出去卖。这三件事,哪一件不值钱?”
我低头检查袖中。
残魂玉简还在,星庭旧令影被残月晶压着,旧观星仪残件用油布包了三层。黑盘残角放在叶星澜那边。所有东西的位置都对。
秦方确实没动。
但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反而让我很难真心感激。
“你不拿,是因为拿了不好脱手。”我说。
他笑了:“对。所以你活着,才是最好的脱手方式。”
这就是秦方。
他不会把自己说成好人,也不会假装刚才没动过心。这样的人不好听,却比满嘴义气的人更清楚边界。
我喝下第二口清骨露,胸口的疼意被药力压住一点。九窍边缘仍像被火燎过,观照雏形沉在眉心后方,不能久碰。血阶那一掌没有废掉我,却把我推到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往前一步,是神目门槛。
退半步,九窍也可能裂。
星老在识海里低声道:“别急着开眼。”
我问:“不开,怎么出去?”
“用脑子。”
“你最近很爱说废话。”
他哼了一声:“能听废话,说明你还没死。”
洞外的照魂盘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不像真正的盘响,更像几只仿制器互相校准时发出的轻刮。分舵主虽然逃了,主校准阵却没有白毁。现在主城里拿到残息的人,已经开始按我们的伤势搜。
秦方把炭枝折断:“不能再藏。”
叶星澜看向外面:“三批人。最前面的是悬赏客,中间有照魂司外桩,最后一批不出声。”
“最后一批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才危险。
我强撑着坐起,胸口立刻疼得发闷。叶星澜没有扶我,只把沉铁剑推到我手边。她知道我不需要被扶着走,我需要自己知道还能不能站住。
我握住剑柄。
沉铁剑裂得更深,剑脊旧痕从三寸延到五寸。可它还沉,还稳,还能压住我手里那点躁意。
秦方把墙上的账擦掉,只留下第三行空白。
“你做什么?”
“免得我死了,别人看见还以为你欠我很多。”
“你不是说要记账?”
“记心里更值钱。”
叶星澜终于忍不住看他一眼:“你心里装得下?”
秦方没接这句。
洞外第一名悬赏客靠近时,我没有立刻出剑。那人脚步很轻,手里拿着短弩,眼神却一直往墙洞深处瞟。他不是来杀人的,是来逼我亮气息的。
我把九窍往回收,只让呼吸变乱一点。
悬赏客以为我伤重,短弩抬起。
叶星澜的剑光从侧面掠出,斩断弩弦。秦方丢出一粒星砂,星砂炸在洞口,烟尘遮住我们退入深缝的动作。
我没有追。
追会快,快会亮。
洞外的照魂盘停了一息。
这一息证明他们没听准。
我扶着墙往深缝走,胸口一阵阵发疼,却比刚醒时稳了些。秦方跟在后面,忽然低声道:“救命账先不收。”
我看他。
他把药包扔给我:“你别高兴。账押后,利息更高。”
这话说得难听。
可在照魂盘逼近的旧城墙洞里,难听话比漂亮话更让人安心。
深缝比墙洞更窄。
我们只能侧身往前挪,肩膀贴着潮湿砖面。砖缝里有细草根,草根划过伤口时,疼得我后背一阵发麻。秦方走在最后,不时把泥抹回墙缝,遮住我们刚蹭出来的血痕。
“你还会这个?”我问。
“逃命学问。”他压低声音,“秦家教不了我多少好东西,坏东西倒留下不少。比如血迹不能直抹,要混泥,否则照魂盘一闻就知道是新血。”
叶星澜在前面道:“少说两句,省气。”
秦方闭嘴,但手上没有停。
这一路让我再认识他一点。秦方不是可靠的朋友,却是很难得的同路人。他懂黑市,懂旧账,也懂那些不体面却能活命的小手段。若没有他,我们未必能从分舵走到这里。
深缝尽头有一处塌口。塌口外是一条废弃排水沟,沟里水不深,却飘着一层油。油面上没有照魂光,说明暂时没人盯到这里。
我刚要下去,秦方忽然按住我。
他从袖中摸出一粒碎星砂,丢进沟水。
星砂落水,没有沉,反而被油面托着转了一圈,最后贴到左侧墙根。
秦方脸色沉下去:“油下面有线。”
叶星澜剑尖轻点,挑起一点油皮。油皮下果然藏着一根发丝般的青白细线。线不杀人,只要踩断,就会把新鲜伤息送到外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看着那根线,心里冷了一截。
照魂司连这种逃命沟都布了线。
秦方低声道:“所以救命账不便宜。你欠的不只是药钱,还有我这双眼。”
“记着。”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这次没有反驳。
叶星澜用剑尖把细线绕到断砖上,秦方再撒一层泥灰,做出线还完好的假象。我们绕过油沟,从右侧一段塌墙钻出去。
外面天光更亮了一点。
主城醒了。
而醒来的主城,比夜里的主城更危险。夜里只有猎人,白天多了无数看热闹、传消息、等捡便宜的人。
排水沟尽头还有一扇小铁栅。
铁栅锈得厉害,却没有完全断。叶星澜用剑尖挑了挑,发现栅门内侧新缠过细丝。细丝连着一枚骨铃,若硬推,铃声不会响在这里,而会顺着墙洞传到外面的照魂盘旁。
秦方用两根断草把细丝垫住,再一点点卸掉骨铃。他拆得很慢,慢得我几次想伸手帮忙。
他瞥我一眼:“别碰。你现在碰什么都容易亮。”
我收回手。
这句话不好听,却提醒得准。重伤后的我,连一点星力反应都可能被外面听见。活到现在,不是因为我每次都能打赢,而是因为有人在我不能动的时候,替我处理这些细碎却要命的东西。
我们从墙缝钻出时,外面天色将亮未亮。
新的搜捕已经开始。
而我欠下的第一笔真正救命账,也在这座旧城墙里落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