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头顶是旧城墙的砖缝。
砖缝里长着细草,雨水从草根滴下来,落在我脸侧。四周很暗,空气里有泥、血和旧火灰的味道。远处隐约有人声,却隔着厚墙,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动了一下,胸口立刻疼得发黑。
“别动。”
叶星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坐在墙洞口,剑横在膝上,肩上包着新布。布不太整齐,显然是秦方包的。她看着外面,没有回头。
“睡了多久?”我问。
“不到一个时辰。”
“秦方呢?”
“买药。”
我沉默了一下。
我昏着,残魂玉简、星庭旧令影、观星仪残件都在身上。秦方若真想卖我,这是最好的机会。
更何况,他不是没有理由。
暗榜价码已经涨到二十枚星晶,旧令影另赏玄晶。这样的价钱,足够让很多散修卖掉亲兄弟。秦方和我连亲兄弟都算不上,前面还有旧怨、旧账、互相试探。
我摸了摸袖中。
玉简还在。
残月晶还在。
旧观星仪残件也还在。
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没变,只多了一层临时包上的油布。油布很粗糙,却挡住了血味和星力外泄。秦方不但没拿,还替我再封了一遍。
这让我心里有些复杂。
信任这种东西,对秦方不能给太多。可一点都不给,也不公平。
叶星澜终于回头:“他出去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死账不好收。”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胸口立刻疼得吸气。
这确实是秦方会说的话。
叶星澜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道:“他没动你东西。”
“你看着他?”
“看了一半。”
“另一半?”
“我也昏了一小会儿。”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沉。
她伤得比看起来更重。
旧城墙洞很窄,里面铺着几块破木板。我的沉铁剑放在手边,剑脊裂纹更深了。血阶那一战,它替我吃了太多残影,再不修,下一场硬战可能真会断。
星老在识海里咳了一声。
“你命大。”
“剑呢?”
“剑也命大。只是再这么用,迟早陪你一起碎。”
我闭了闭眼。
九窍还在。
圆满没有被打散,但每一处窍门边缘都像被火燎过。观照雏形更疼,疼得我不敢多碰。血阶那一掌没有让我退回入窍八星,却把神目门槛砸得更远了一点。
这就是代价。
不是每一场硬战都会让人突破。
有时候,硬战只负责告诉你哪里还扛不住。
墙洞外传来脚步声。
叶星澜的剑立刻抬起。
“是我。”秦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别一剑把药斩了,很贵。”
他钻进墙洞,衣摆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两包药和一只小铜瓶。看见我醒着,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又立刻把那点松意收回去。
“醒了就好,省得我白花钱。”
叶星澜伸手接药:“哪里来的?”
“骨桥。”
我看向他:“你敢回去?”
秦方把铜瓶放到我手边:“不回去,你等着靠墙灰止血?骨桥现在也乱,分舵塌了半边,谁都想知道里面出了什么。越乱,越能买到东西。”
他说得轻松,袖口却有一道新划痕。
买药不是只花钱。
也挨了刀。
我拿起铜瓶,瓶身刻着骨桥暗记。里面是清骨露,能压住内伤反震。价钱不会低。
秦方坐到墙边,终于说正事:“救命账,翻倍。”
我咳了一声:“你趁火打劫?”
“我趁你还活着打劫。”他理直气壮,“你若死了,这账就坏了。”
叶星澜冷冷道:“药钱我出一半。”
秦方看她:“你出一半,他欠一半。我没意见。”
“我有。”我说。
“有也先喝药。”秦方把清骨露推过来,“分舵主没死,黑盘残角在我们手里,星庭旧令影也在你手里。外面现在至少有三批人找你:照魂司、悬赏客,还有想趁乱捡旧令的黑市人。你要是还想讲价,先把气喘匀。”
这话不好听,却句句有用。
我喝下清骨露。
药力像冷刀一样顺着胸口往下割,疼得我手指都僵住。九窍被药力一冲,边缘灼痛稍微退了一点。观照雏形仍旧沉着,没有乱亮。
我松了口气。
秦方看着我:“你昏迷时,我确实想过拿玉简。”
叶星澜的剑尖微微一动。
秦方举手:“想过,不等于做过。账本上有些钱看着好拿,拿了就没命花。你现在活着,比我单独拿玉简更值钱。”
我看着他。
这就是秦方。
不洗白,不讲义气,却把利害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不能全信,却也不该随便丢。
墙洞外,远处传来照魂盘的低鸣。
声音很轻,像有人拿指甲刮过铜片。
叶星澜站起身。
秦方把药包塞进怀里,低声道:“他们开始搜城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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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着沉铁剑坐起。
胸口疼,九窍疼,剑也疼。
可我们手里有星庭旧令影、观星仪残件、黑盘残角,还有一缕被救下的青魂残光。
这一次不是白挨打。
叶星澜把黑盘残角递给我。
残角只有指甲大小,却冷得惊人。上面还残着一圈极细的眼纹,眼纹断处沾着我的血和沉铁剑上的铁屑。
“它记过你的气息。”她说,“也记过分舵主的手法。”
我把残角用油布包好。
这东西危险,却是证据。太上长老若要判断照魂司追猎器的来路,黑盘残角比我们说一百句都有用。
秦方看着那残角,眼神有一瞬贪意,很快又压下去。
“别看了。”叶星澜道。
秦方摊手:“我只是欣赏一下自己差点没命换来的东西。”
我说:“账上记你一笔。”
他立刻精神了:“这句我爱听。”
我看向墙洞深处那条窄缝。
我把清骨露剩下的一半递给叶星澜。
她没有接,说自己还能撑。秦方在旁边冷笑:“撑到剑掉了,再让我捡?”
叶星澜看他一眼。
秦方把脸转开:“药钱记他账上。”
她这才接过去,喝了一口,脸色稍微缓了些。
“走。”
药味在墙洞里散开,苦得很,却比外面的照魂盘声让人安心。
城墙藏不住太久。
但够我们把下一笔账,换个地方算。